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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家·梁文道談《黃雀記》: 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蘇童 茅...


蘇童《黃雀記》蘇童/作家出版社/2013年8月為了保持遺照的“新鮮”,祖父年年都要拍遺照.某天,少年保潤替祖父取遺照,從相館拿錯了照片,他看到了一張憤怒的少女的臉.他不知道是誰,卻記住了這樣一張臉.有個年年拍遺照、活膩透了的老頭兒,是誰家有個嫌貧賤的兒媳都不願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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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童《黃雀記》

蘇童/作家出版社/20138

為了保持遺照的“新鮮”,祖父年年都要拍遺照。某天,少年保潤替祖父取遺照,從相館拿錯了照片,他看到了一張憤怒的少女的臉。他不知道是誰,卻記住了這樣一張臉。有個年年拍遺照、活膩透了的老頭兒,是誰家有個嫌貧賤的兒媳都不願意看到的。祖父的魂丟了,據說是最後一次拍照時化作青煙飛走了。丟魂而瘋癲的祖父沒事兒就去挖別家的樹根,要找藏有祖先遺骨的手電筒筒。兒媳嫌棄,兒子不爭,祖父只好交給醫院關照。祖父不屈不撓,開始“破壞”醫院的樹木。周圍的人都被祖父氣瘋了,照看祖父這件事自然落在了保潤身上。為了馴服不安分的祖父,保潤發明出了自己獨特的絕招——嫻熟的“捆人”技術以及五花八門的繩結。祖父變得服服帖帖,保潤也成了醫院里的大名人,不斷地被請去馴服那些不安分不聽話的病人。



蘇童,原名童忠貴,中國當代著名作家。1980年考入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現為中國作家協會江蘇分會駐會專業作家、江蘇省作協副主席。代表作包括《園藝》、《紅粉》、《妻妾成群》、《河岸》和《碧奴》等。中篇小說《妻妾成群》入選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並且被張藝謀改編成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獲提名第64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蜚聲海內外。


梁文道談《黃雀記》:
蘇童始終是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蘇童


梁文道:我們用了兩個星期介紹了四本,我覺得今天相當值得註意的一些中國作家,他們的新著,而這些新著,也都碰到了對於今天中國我們身邊的現實的一種解讀。


放在這樣的一個脈絡底下來看,我們覺得蘇童的《黃雀記》好像不太容易看得進去,為什麼呢?因為他並不是像餘華那樣子非常直接的赤裸裸、血淋淋的要寫今天中國現實。


也不像閻連科那樣子要用一個所謂的神實主義的一個寫法,要對今天的中國現實進行一個更誇大的描寫,以抓住其中的一種神態。


甚至不像韓少功那樣子,要抓住一整代人的故事,幾乎用一個非常寫實的人物傳記群像的一個方法,來透過一代人的經歷來說說看到底中國發生了什麼事情。


蘇童在這裡做的是什麼呢?他講的仍然是他過去的小說有的一種狀態,那個狀態很多人會覺得比起很多大氣磅礴的作家來講,有的顯得是格局上面是非常的細微的,這個細微指的就是他還是寫回了他所熟悉了《香椿樹街》上面的一個故事,而這個故事是個什麼樣的故事呢?


就是一個三個少年的一個故事,這三個少年後來也都成為了成年人,後來還發生一些糾紛,終於產生了一個謀殺案,在這樣的一個故事裡面,好像看不出一個對於現實的血淋淋的描寫,但是我覺得我們換一個角度來想。


這個小說裡面所描述的某種的謀殺事件,就像當年楊德昌在臺灣拍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一樣,是一個轟動的案子,但是我們今天案子,什麼命案也都不是太轟動了,因為命案太多了。


但是你抓住一個命案,從這個命案一層一層解剖,把參與到這個命案裡面的人物,包括他的殺手跟死者,一個一個人的故事仔細的剝下去剝下去剝下去,還原出來,會是怎麼樣?我覺得《黃雀記》就能夠讓我們從一個殺人命案,往回頭,一路回頭一路回頭看看到底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在這個過程裡面,其實蘇童一樣帶領我們走過了改革開放剛剛開始,或者文革剛剛結束一直到很接近今天的這個新時代裡面,新時期裡面,這二三十年裡面,整段歷程,這段歷程裡面一些人的變化,他們怎麼變了?他們怎麼樣失落了他們青春?甚至失落了他們的天真?


我們講的天真是什麼呢?今天很多人會回憶,文革的時候中國很天真,或者我們說八十年代中國人充滿了熱情跟理想,那時候也比現在天真,那個時候的天真是從什麼樣天真?我們來看看我們的小說裡面怎麼來寫,包括男女之間的戀愛。


比如說我們的一開始出場的男主角保潤,他愛上了他們街上的一個小女孩,這個小女孩跟他認識是因為在一個精神病院認識的,這個精神病院,為什麼會在精神病院出沒?主要是因為這個保潤他的爺爺有點失心瘋了,被送到醫院去,他常常去醫院看著他爺爺。


因為我們保潤很擅長綁結繩,綁成了地方名人,他能夠把醫院裡面所有有問題的病人,用各種各樣繁複花俏的繩結把他們捆好,讓他們乖乖了服了,包括他爺爺在內,反正就在這樣的狀況下,他認識了這麼一個小女孩,單純、可愛、天真、養兔子,而且知道自己漂亮,為自己的漂亮感到驕傲的這麼一個,叫做仙女,根本就叫仙女的一個人。


我們看看這裡面這兩個人他們怎麼樣交往,他們交往方法是游戲的色彩越來越少,他們說話,惡毒的人生攻擊越來越多,保潤決定破釜沉舟乾最後一票,他去醫院的小賣部買了一隻排筆一瓶墨水,準備把罵他的標語直接刷到他家的牆上,讓所有人都認清他的真面目。


想想看,這是很多人熟悉的小孩打鬧,一個男孩喜歡一個女孩,或者要跟他發展的時候,居然用一種非常幼稚的侮辱他,羞辱他的方式來開始,這其實一種不妥,簡直是兒童,幼兒園、小學初級階段的這麼一種的感情。


一下子裝在這麼一個青春躁動的身體身上,忽然發展成了一個悲劇,比如說我們看看這裡面說到,關鍵的劇情時刻,小說的一個情節時刻,是這個保潤跟另外他的一個好朋友叫柳生(音),他們兩個如何設計,把這個仙女帶到了水塔,在那個水塔裡頭,就慢慢的一個悲劇發生了。


然後這個時候一開始還是有這個女主角仙女跟我們的保潤,他們之間的決戰一下進入了白刃戰的階段,我們這個仙女他喜歡的這個兔子不見了,這個兔籠打開了,他認為一定是保潤乾的,保潤費了很大的勁才奪下那隻空兔籠,籠子里腐爛的菜葉,黑色顆粒狀的兔糞紛紛灑落在他身上。


那個粉紅色的塑膠還晃蕩者,染上一抹鮮紅的血跡,明顯這兔子是不是已經死了,被強奪出來的時候是不是已經死掉了,那個女孩,身愛這個兔子的女孩仙女簡直是瘋了一樣。


但是蘇童在這裡面加上了六個黑體字,是明顯的是保潤心裡的話,我愛你,但是他說不出來,他只感到右手指上一個尖銳的刺痛,原來是被兔籠的鐵絲戮了一個口子,正在陰陰的出血。


然後我們後來還看到原來這些兔子已經被保潤的好朋友,促成這場悲劇事件發生的那個柳生已經拿去交給人做紅燒兔肉吃掉了,這還不止,接下來還有更陰暗的事情。


這場陰暗的罪案是怎麼樣發生的呢?其實你在這裡面用一百多頁寫到這裡,我們看到蘇童仍然保持他非常著名的一種非常細密的耐心的漂亮的文字,讓我們慢慢慢慢發現,這就是一群少年人,各自承載了自己家庭的問題。


心智還不是很成熟,有各種各樣的青春的躁動,在那個缺乏教養跟管教的時代底下,怎麼樣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一些環境,被環境跟幾個人之間的互動關係,神推鬼使的推到了一個無法輓回的地步,也就是說我們在這裡面開始聞早一種氣息,來看一看今天的中國是不是也能夠從這樣的一個小小的謀殺事件的前奏開始推算放大。


也就是說,把我們的今天也看成是一個各種各樣細小的細節,一些失誤,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一步一步的不可輓回的,幾乎是命中註定的推到了今天這樣的一個現實。


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其實很多時候我們是情非得已的,比如說我繼續給大家介紹蘇童的這本《黃雀記》裡面的這個仙女,後來慢慢成為了一個幾乎淪落風塵的白小姐,他越來越漂亮了。


小時候是個很可愛很天真的女孩,只是知道自己美麗而已,長大之後,開始利用自己的美麗,逐步逐步慢慢的出賣各種各樣的東西,儘管他非常的小心計算,但是仍然不可避免的要發生很多讓自己難堪的事情。


這種女人我們今天也說看到就會直接怪罪他們,我們就會說你看這女人怎麼那麼下賤,跟那幾個有錢老闆搞在一起,這個那個的,但是這樣的一種女人,我們往往欠缺的是對他們的同情,他們是怎麼來的呢?


他們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我覺得蘇童有時候對他筆下的一些人物的同情感,他一方面很殘酷,但是又有一種同情,比如說對這些女性角色的同情,我覺得是同情到一個想為他安排一個說得通的過去的地步,比如說原來這個女人曾經被強姦過。


被強姦了以後,好像大概也就如此墮落下去了,這是一個很常見的一個說法,我覺得這個說法坦白講,對我來講好像有一點俗套了,他怎麼會走到這樣一個地步。


但是回過頭來看,你又發現他事後對這個所謂的強姦,又不是那麼計較,而當時對那個事情真正計較的卻是我們昨天跟大家說到的,我們的一號男主角保潤,他因為這個事情,莫名其妙的含冤坐了十年的牢。


坐完這個牢出來之後,好像跟當年陷害他,或者是使致他入獄的那個人,也就是柳生好像沒事了,變成朋友了,但是這過去的事情真的就能夠這麼過去嗎?


我們在這整本小說裡面看到的就是,原來今天中國發生很多現實都是過去造成的,這些過去的事情,能不能就這麼過去呢?實在不能,他始終是要未來,始終是要報酬,該還的債始終是要還清楚。


儘管這裡面每一個人好像都很無奈,好像沒有人你能夠特別譴責,但是你當年做過這件事,你就得還回去。


這個還回去還給誰呢?我們這裡面說到的好像一種繩結,從過去到現在,把我們人們都捆綁起來了,的確繩結是這本書裡面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意向。


比如說我們擅長綁繩結的保潤,他的雙手能夠征服越來越多陌生的身體,捆一個陌生人比捆綁自己的祖父更加新鮮,更加刺激,看繩索沙沙切入棉質衣物,咬住那些陌生的皮膚,猶如一條蛟龍游走於草地,叢草無聲倒伏。


他能夠察覺那些肉體從反抗到掙扎漸漸柔順,漸漸空洞,最後開始迎合繩子的思想,保潤玩轉繩子,每根手指都放射出探索的鋒芒,他的繩子是有規劃的,他的繩子是有理想的,他的繩子可以滿足你對曲線的所有想象。


這些繩子他本來捆綁的就是他的祖父,他的祖父才是他捆綁的主要目標,但是後來慢慢的這個繩子大大小小的,有時候是一個像游魂一樣的出現,比如說出現在後來的鄭先生,白小姐要照顧的那個有錢的精神病人。


這個鄭先生他的病房內內外外,但是到了後來我們發現,這個繩結要捆綁住的那個失魂了的祖父,這個祖父發心瘋了,被送去精神病院了,因為他年年都要給自己拍遺照,他生怕後人對不起自己,他很計較自己死了之後後人看到的自己相片中的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可以死,但是他的照片,人家對他憶記必須永遠長存,這樣的一個老人,繩子捆得住他嗎?


我們看到後來,這繩子是捆住他了,但是這個捆住了之後,他從精神病院出來的那一天,他看到了過去熟悉的老家完全變了,人山人海,一片繁忙的建設景象,祖父說,祖國的面貌日新月異,然而這樣的日新月異能不能追得過這個祖父呢?實在不能。


我覺得這個祖父跟繩子的關係是這本小說裡面核心的兩個意向隱喻跟象徵,繩子當然是捆綁,但這個捆綁好像在這個書裡面變成是一個下一代用來對上一代,或者說現在用來馴服過去的一種工具,可以十分有效,可以十分好,可以產生很多暴力。


但是這個過去,他會怎麼樣呢?我們看看在這個書裡面,這個可怕的過去,他是怎麼樣來的?這裡面當我們要尋找這家人的全家福的時候,全家福照片被水漬浸泡過,影像的侵蝕效果很離奇,產生了神秘的取捨。


一家人,這個保潤他胸前的紅領巾還在,但是頸部以上被腐蝕了,保潤的母親剩下半邊身體,依稀可見他穿著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裙子,保潤的父親幾乎完全消失,唯一殘存的是一隻皮鞋。


全家福照片里只有祖父幸存,祖父在時間與水滴的消失中完好無損,祖父的蒼老常在,祖父的猥瑣常在,祖父的怯懦常在,祖父穿神色的中山裝,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頭髮梳的整齊光亮,祖父當時尚屬健康,拘謹的眼神透露出一道狹窄的靈魂之光。


他用躲躲閃閃的目光註射著攝影師的鏡頭,似乎向未來表達著某種深奧的歉意,對不起,你們都將消失,只有我長壽無疆。


這段很容易讓人想起在蘇童過去小說裡面常常,你感覺到的一種,那是什麼呢?就是我們這麼多的事情,這麼多的可怕的事件,仿佛我們每一個事件的發生背後都有一個導演,這個導演同時是一個囚籠,他就是有人會說那是中國的所謂的封建禮制,一些什麼禮教吃人的東西。


你更可以說是一種非常老的古老的一個傳統,這個傳統,他靈魂都失去掉了,他不見了,他要的只是繼續存在下去,他要的只是被後人憶記,當所有人都死光了,所有的遭遇悲劇之後,他繼續安安穩穩的在那裡,他好好的活著,甚至連一些新生下來的一些孽種,未來我們下一代,在小說結尾我們看到,一個生下來就臉部有缺陷的小孩,苦啊鬧啊,但是一進入這個詩的心魂的這個老爺爺的懷抱之中,他安定了,沒有問題了。


看到這裡,你就會發現,蘇童始終是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蘇童。


(本文選自《開卷八分鐘》)


《黃雀記》試讀

照片


每年春暖花開的時候,祖父都要去拍照。


七十歲之後,祖父習慣了以算術的角度眺望死亡,對於自己延長的壽命,他很滿意。加減法是容易計算的。他五十三歲那年在點心店吃湯圓,被湯圓里的熱豬油燙了一下,不知怎麼引發了心肌梗塞,送到醫院去搶救,結果死而復生,以此推算,已經多活了十七年。再往前的死亡事件是蓄謀的,祖父那一年才四十五歲,突然活膩了,春天他去鐵路道口卧軌,人都躺下來了,火車卻遲遲不來,扳道工豢養的一條大狼狗先來了。祖父素來怕狗,準備好被火車碾,卻不願意被狼狗咬,於是狼狽地爬起來逃下了鐵道。到了夏天,祖父還是想死。這次他選擇了水路,是從僻靜的西門城牆上跳進護城河的,他以為只要撲通一下,便可簡易快捷地投入死神的懷抱,沒想到一睜眼,人躺在了城牆下麵,一群吵吵嚷嚷的中學生圍著他,好奇地打聽他跳河的動機。祖父仰視著孩子們純真的眼睛,一時拿不定主意,是該批評孩子們狗捉老鼠多管閑事,還是應該對他們說一聲謝謝。祖父的身體經過河水倉促的洗禮,顯得輕盈而舒暢,只是右手手掌有點不舒服。抬起右手看看,手中不知什麼時候抓到了一片楓樹葉,抓得太緊,楓葉牢牢地粘在掌心裡了。他坐起來,把楓葉從手掌上小心地剝離,對孩子們說了句:一言難盡。然後就爬起來,濕漉漉地走了。


祖父走出去好遠了,聽見孩子們在後面猜測他的去向,七嘴八舌的。有個尖利的聲音說,什麼叫一言難盡?這個人看來是活膩啦,會不會又去找地方尋死了?祖父看看高處的城牆,看看低處的護城河,又抬頭看看天空,忽然朝孩子們的方向折返回來。雖然他的腳步有點拖沓,表情看起來也扭扭捏捏的,但他的目光給人以新生的感覺,它像夏日的天空一樣,明朗,深遠。他向孩子們匆匆地表了個態,算了算了,他說,既然狼狗不讓我死,你們孩子也不讓我死,那我就活著好了。無所謂,死不了就活著,活一天賺一天吧。


後來,祖父就消失在城牆拐角處了,一條費解的謎語,終於逃離了猜謎者的視線。那群中學生是出來春游的,偶然救下一名輕生者,本來屬於典型的好人好事,但獲救者對生死如此潦草,如此隨意的態度,嚴重地挫傷了孩子們的成就感,也給他們帶來了深深的困擾。他們不認識香椿樹街的祖父,不知道他為什麼一會兒要死,一會兒又要活下去了。他們不知道祖父是個守信的人,從此以後果真斷了輕生之念。如果我們還是採用算術,如果活一天真的是賺一天,祖父足足多活了二十五年,賺了驚人的九千一百二十五天,賺了這麼多,祖父當然是很滿意的。


我們香椿樹街上老人特別多,老人大多怕死,怕死的大多先走了。有一年夏天氣溫反常,狡詐的死神藏身於熱浪,在香椿樹街上巡弋,一口氣拽走了七個可憐的老人。祖父冒著高溫酷暑,逐一登門弔唁,發現七家葬禮都缺乏組織,敷衍了事,充滿了這樣那樣的遺憾。最離譜的是碼頭工人喬師傅家,兒女們居然找不到喬師傅的照片。喪幔上的遺照令人不安,那是從喬師傅的工作證上剪下翻拍的,是幾十年前的喬師傅,模樣還很年輕,由於喬家兩個兒子與其父面貌酷肖,所以,上門弔唁的人們都大吃一驚,死者看起來不是喬師傅,這麼看很像他大兒子,那麼看,又像他的小兒子了。祖父端詳半天,心裡話不宜聲張,出了門便長嘆一聲,對鄰居們說,這個喬師傅太節省了,一世人生啊,省什麼都不能省那張照片,容易誤會啊。


一個人無法張羅自己的葬禮,身後之事,必須從生前做起。這是祖父的信條。每年春暖花開的時候,祖父都要去鴻雁照相館拍照,拍了好多年,連鄰居們都知道了他的愛好,免不了要與他探討這份愛好的意義。祖父對鄰居們說,你們知道我腦子裡有個大氣泡的,氣泡說破就破,我這條命,說走就走的,到時都靠他們,怎麼也不放心,趁著身體還硬朗,就為自己準備一張新鮮的遺照吧。


拍照的日子是祖父的節日。節日的祖父格外講究儀容。祖父先去理髮店剃頭修面,還額外要求相熟的老師傅替他挖耳屎,拔鼻毛。從香椿樹街到市中心,以前祖父都是步行,現在老了,是步行加公車,差不多是正午時分,他拄著一根龍頭拐杖出現在鴻雁照相館,衣冠楚楚,神色莊嚴,那套灰黑色的毛呢中山裝上有樟腦丸的氣味,皮鞋擦得錚亮,渾身散髮著一首輓歌刺鼻的清香。


攝影師姚師傅早已經認識祖父了,他不記得祖父的姓名,背地裡稱其為年年拍遺照的老先生。祖父每次看見姚師傅都有點害羞,真心為自己延宕的生命感到歉疚。姚師傅我沒死呀,又多活了一年,又來麻煩你了。他用道歉的語氣對姚師傅說,再拍一張吧,姚師傅,這是最後一張,我腦子裡的氣泡最近越來越大,快要破了,明年,肯定不來麻煩你啦。


祖父的癖好,照相館方面其實並不介意,介意的是他自己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兒媳婦粟寶珍。在粟寶珍看來,祖父每拍一張照片,就是給小輩挖一個坑,祖父的遺照越來越多,兒孫們不仁不孝的泥潭便越來越深。在粟寶珍敏感的神經中樞里,祖父邁向鴻雁照相館的腳步會發出惡毒的迴響:不放心,不放心,不放心。它在向街坊鄰居陰險地暗示,兒子不好,兒媳婦不好,孫子也不好,他們都不好,他們做事,我不放心。


每當春暖花開的時候,粟寶珍便進入了某種戰鬥的狀態,她要求丈夫與兒子一起加入她的陣營,但丈夫對祖父的監視漫不經心,兒子乾脆把她的指令當成耳旁風。這個家庭平素就談不上和睦,一到春天更是頻頻爆發戰爭。戰爭的硝煙由祖父的照片引起,聞起來有一股嗆人的不祥的怪味,他們祖孫三代加起來,不過四口人,無論戰線怎麼排列,都不免短促了些,有時候戰火胡亂蔓延,就燒到了保潤的頭上。保潤好好地吃著飯,一根筷子來敲他後腦勺了,粟寶珍遷怒於兒子旁觀者的姿態,罵他還不如一根筷子有用。就知道吃!你還咧著嘴笑?你爺爺丟我一個人的臉?他丟的是我們全家的臉!粟寶珍把保潤往門外推,催促他去追祖父,你吃出一身傻力氣,派過什麼用場?趕緊去,把那老糊塗拉回來!


當母親暴怒的時候,保潤不敢違抗母命,他當街拉拽過祖父,有一次甚至追上了公車。保潤說爺爺你別去拍照了,拍那麼多遺照有什麼用?又不是挑豬肉,還要講究新鮮講究質量,死人的遺照都是掛在牆上蒙灰的,哪張不都一樣?祖父揮舞著龍頭拐杖攆保潤,我每年就拍一張照片,怎麼就惹到你們了?回去告訴你媽,我拍照花自己的錢,不關你們的事!保潤覺得祖父的邏輯出了問題,他說爺爺你好糊塗,怎麼不關我們的事?你死了難道看得見?我們愛掛哪張掛哪張,要是掛錯了,你還能從骨灰盒裡爬出來,換一張遺照?


恰好是保潤的一番直言,讓祖父清醒地認識到死人的悲哀,人死了,確實是沒有能力從骨灰盒裡鑽出來的,掛不掛照片,掛什麼照片,只能聽憑他們的孝心了。祖父對兒孫們的孝道毫無信心,思忖很久,有了個方案。他去裝裱店裡為最新的照片配了個黑框,拿回家,端端正正地掛到了客堂里。因為預感到家人的反對,也因為擔心相框未來的命運,他還特意買了一瓶萬能膠,準備使用科學手段把相框永遠固定在牆板上。祖父踩著椅子做這些事,保潤是目擊者。對於祖父未雨綢繆的行動,保潤不支持,也不反對,為了嘉獎保潤的默契,祖父向他作出了必要的說明,今年這張拍得很好,我最滿意。反正我腦子裡那氣泡越來越大了,哪天破了就翹辮子了,先掛好遺照,省得你們以後搞錯了。


但可惜,萬能膠不是萬能的,要徹底粘結,需要漫長的時間和適宜的溫度,保潤的父親後來輕易地用水果刀鏟光了相框後面的萬能膠,而保潤的母親粟寶珍為此氣得渾身發抖。由於積怨已深,她對祖父的奚落聽起來很是刻毒,你腦子裡哪兒是什麼氣泡?是一堆垃圾!你還以為自己是毛主席,永遠活在人民心中的?告訴你,別說你還活著,就是死了,你的遺照也不一定能上牆,客堂是一戶人家的臉面啊,如果老人不值得小輩懷念,掛他照片乾什麼?不如騰出牆面,多貼一張漂亮的美人畫!


祖父當時哭了。祖父把相框從地上撿起來,抱在懷裡往自己的房間走,我的遺照不配掛客堂?那我掛在自己的房間里,不臟你們的眼睛,行了吧?祖父砰地撞上門,在門背後大聲宣佈,我的遺照我自己看,你們以後誰也別進我的房間了。


每年春暖花開的時候,保潤都會去一次鴻雁照相館,去跑腿,取祖父的遺照。


祖父永遠是蒼老的,今年的蒼老,不過是重覆著去年的蒼老。保潤從來不看祖父的照片,只有一次,他看了,一看便看出一場禍端。那天,他騎車從照相館回家,半路上進了一家雜貨店,替母親買一包紅糖。他隨手在口袋裡掏錢,帶出照相館的小紙袋,裡面的照片掉出來了。不是祖父。照相館的店員竟然犯了最忌諱的錯誤。一個少女的兩寸黑白照片,無辜地展示在雜貨店骯髒的地面上。是一個大眼睛的少女,圓臉,薄唇,扎了個刷子般的馬尾,她不笑,微微地咬著嘴角。看起來,她似乎預知了照片的命運,正用一種忿忿的譴責性的目光,怒視著這個世界,包括保潤。


保潤原諒照相館的失誤,又驚訝於這失誤的對仗與工整,一次小小的意外,垂垂老矣的祖父變換成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這樣的變換,說不清是一次祝福,還是一個詛咒。保潤蹲在地上端詳那張照片,先是覺得好笑,後來便有點莫名的不安。他返回了鴻雁照相館。在照相館的門外,他掏出那個小紙袋,又看了一眼照片。街角的陽光照耀著那個無名少女的面孔,那面孔被暗房技術精簡成小小的一塊,微微泛出黃金般的色澤。他不認為她有那麼美麗,但她對鏡頭流露的憤怒顯得蹊蹺而神秘,正是這絲憤怒,讓保潤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親近。他不捨得了,不捨得把她交出去,不捨得把這一小片精緻的憤怒交出去。是一瞬間的決定,小紙袋裡三張照片,他抽出了其中一張,悄悄塞進了自己的錢包。


不是所有的錯誤都可以修正的,保潤沒能要回祖父的照片。這是一個意外的春天。意外從照片開始,結局卻混沌不明。保潤秘密地收穫了一個無名少女的照片,但是,祖父最新的照片卻被鴻雁照相館弄丟了。


紙包不住火。祖父先是埋怨保潤,後來冷靜下來,分清了主要責任和次要責任,他親自去鴻雁照相館討要說法。為了安撫這個古怪的老人,鴻雁照相館許諾為祖父提供終生免費拍攝的機會,自以為這樣的補償尚屬公平,祖父卻流出了辛酸的淚水,他對姚師傅說,我哪兒還有什麼終生?活不了幾天的人,趁我現在活著,你們抓緊時間,多給我拍幾張吧。


姚師傅給他補拍了三張照片。鎂光燈第三次閃光的時候,聲音格外地響亮,祖父突然驚叫了一聲,破了!姚師傅沒聽清他在叫什麼,只看見老人抱著腦袋,身體在凳子上痛苦地搖擺。破了!祖父滿眼是淚,驚恐地瞪著姚師傅,破了,我腦袋裡的氣泡破了,你看見那股青煙了嗎?我的魂飛走了,我要死了,我的腦袋空了,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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