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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甫《生命冊》:儲備五十年築就心靈史 茅盾文學獎


李佩甫《生命冊》李佩甫 / 作家出版社 / 2012《生命冊》作者李佩甫習慣於從中原文化的腹地出發,書寫平原大地上土地的榮枯和拔節於其上的生命的萬般情狀.在他的筆下,鄉村與城市、歷史與現實、理想與欲望並置,其試圖從中摸索出時代與人的命運之間的關聯.《生命冊》中,既有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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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甫《生命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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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甫 / 作家出版社 / 2012

《生命冊》作者李佩甫習慣於從中原文化的腹地出發,書寫平原大地上土地的榮枯和拔節於其上的生命的萬般情狀。在他的筆下,鄉村與城市、歷史與現實、理想與欲望並置,其試圖從中摸索出時代與人的命運之間的關聯。《生命冊》中,既有對二十世紀後半期政治運動中鄉民或迎合或拒絕或游離的生存境況的描摹,亦有對鄉人“逃離”農村,在物欲橫流的都市誘惑面前堅守與迷失的書寫。


而橫亘在所有敘事之下的,則是古老鄉村沿襲而來的民間故事和傳奇。在這裡,民間世代相傳根深蒂固的意識已經植入“背著土地行走”的“城裡人”的靈魂記憶中,為“城裡人”在新的價值觀面前的迷茫和困頓提供了某種意義上的反哺和滋養。

藉助這次寫作,李佩甫完成了對知識分子在時代鼎革之際的人生選擇與生命狀態的諸多可能性的揭示,在無限逼近歷史和人性真實的過程中,為我們繪製出一幅具有哲理反思意味的人物群像圖。




李佩甫 ,大專學歷,中共黨員。國家一級作家。 1979年參加工作,歷任許昌市文化局創作員,《莽原》雜誌編輯、第二編輯室主任,河南省文聯、作家協會專業作家,《莽原》雜誌副主編,河南省作家協會第二屆理事、河南省文聯副主席,省作協副主席。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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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佩甫談《生命冊》儲備五十年築就心靈史

繼創作了長篇小說《羊的門》和《城的燈》之後,河南作家李佩甫“平原三部曲”的收官之作《生命冊》近期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上周,李佩甫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為了創作這部長篇小說,他用了50年時間準備。“人要在外邊到處漂流,最後才能走到最深的內殿。”李佩甫借用泰戈爾詩句表達自己內心的自省。在書中,他用第一人稱“我”回望了中國城市和鄉村時代變遷的軌跡。

心理儲備醞釀歷時五十年

《生命冊》主人公吳志鵬喝著百家奶從農村來到城市工作,不想再跟農村牽扯上關係,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處可逃,家鄉無梁村的喜怒悲歡,已經成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被來自鄉親們的請求搞得心力交瘁,也因無力幫助他們而羞愧,終於放棄教師職業而“下海”。在城市,他跟著大學同學“駱駝”一起打拼出一片天下,但在發覺到好友野心膨脹之後,他毅然離開了“駱駝”,並開始用客觀的視角冷靜地審視著“駱駝”所做的一切。

從1999年的《羊的門》到2003年的《城的燈》,再到今年推出《生命冊》,李佩甫用13年時間構築了他的“平原三部曲”。“這對我來說,好像是一個時間和認識的跨度,過程不能超越。”李佩甫表示,《生命冊》是他三部作品中創作時間最長的作品,“從開始創作這部小說到完成,大概花了5年時間。但毫不誇張地說,我也準備了50年。我覺得如果寫一個心靈跨度50年的人,至少要有50年的心理儲備和醞釀過程。”

有距離才能看清人和土地

“旅客在每一個生人門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門;人要在外邊到處漂流,最後才能走到最深的內殿。”在《生命冊》的扉頁上印著泰戈爾的這兩句詩,李佩甫稱他理解這句話用了30年時間。“30年前,我看到了泰戈爾這兩句話,30年之後,我才用到我這本書裡頭。人只有拉開距離之後,才能看清楚。比如你到了北京之後,你才能看清你的家鄉那些人和事。對於生命有經歷的人來說,如果你不拉開時間、拉開空間,你就不可能看清楚你這塊土地。”

李佩甫表示,他們那個年代的很多作家都能理解這個感覺,他說:“曾經有一個作家跟我說,他父親當了60年農民,他根本寫不出來一個農民,他不瞭解農民,只有走出了田地之後才能看清他的父親,真正的農民不可能看清自己的生活,只有拉開距離之後才能看清楚這塊土壤,和這塊土地上生活的人們。”李佩甫稱這種距離有時候又不能拉得太遠,在創作《生命冊》的過程中,他一度無從下筆,“有時候我寫了1萬多字,突然覺得沒有語言感覺,於是又重新回到鄉村,住了兩三個月,在平原上到處走。回來之後,覺得這是在找一些過去遺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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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樹狀結構表達生命狀態

李佩甫“平原三部曲”前兩部作品《羊的門》和《城的燈》,名字都跟《聖經》有關。對此,李佩甫解釋說:“我也不是刻意從《聖經》里找名字,寫《羊的門》的時候一邊寫一邊想名字,小說寫完了名字也沒有找到。有一天半夜醒來,我隨手在枕頭下邊翻出一本《聖經》,突然發現《羊的門》可以做長篇的名字。當時其實有些隨意,一直沒有想好,後來寫《城的燈》的時候就順下來了。”

前兩部作品的名字有些隨意,但《生命冊》卻不同,李佩甫賦予了它新的含義。他表示,這本書寫的是一個人的生命史、成長史,也是自己50年的心靈史。“我想借用土壤和植物的關係,把人當植物來寫。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都是有背景的。我寫背景,寫關係的,所以這個人背後站著一群人。為了寫好這個土地上的一群生命狀態,我採用了樹狀結構。所以有了《生命冊》這個書名,還是採用了三個字。”在李佩甫看來,主人公吳志鵬是一個背著土地行走的人,他身上背著無梁村的人。他說:“吳志鵬是個孤兒,是吃百家奶長大的孩子,他身後背著3600畝土地,背著3000雙眼睛。這樣一個人走入社會的時候,他內心是懷有歉意的。”

現實中有很多“駱駝”

《生命冊》主人公吳志鵬是一個用農村的古老智慧“喂”出來的孩子。在他身上,城市和農村的“根系”密切地連結在一起。

李佩甫透露,在“平原三部曲”塑造的諸多人物中,他最滿意的就是吳志鵬。他說:“吳志鵬有很強大的內心自省意識,他之所以避過了很多陷阱,躲過了很多有可能使他走向覆滅的時刻,原因就是他懂得自省。他不斷地認識自己,不斷地豐富自己,不斷地清洗自己。雖然他背著土地行走,雖然他背後有3000雙眼睛看著他,雖然他有很多的困頓,但是他仍然在行走。”李佩甫認為,吳志鵬的這種生命狀態是當前一批優秀青年的代表,是接近楷模式的人物。

問及吳志鵬身上是否有自己的影子,李佩甫稱這是藝術創作,主人公身上有他的影子,但更多的是從社會中吸取素材。他以書中另一個主要人物“駱駝”為例,“現實生活中,的確有很多‘駱駝’這樣的人,撒一泡尿就認為掙了1000萬。路邊有一個售樓處,他說我是買樓的,我把這全買下,然後就撒了一泡尿。第二年房子漲價了,撒了一泡尿掙了1000萬。”在李佩甫看來,生活中各種各樣的細節浸泡後變成文學作品,它不是社會生活本身,也不是社會生活具象的某一個人,但跟社會生活是有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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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京華時報》)


《生命冊》試讀


在無梁,在男女之間,關乎“性事”,語言極為豐富。暗語很多。每一家的床頭上都有些創造。比如:“吃蜜蜜”、“吃蕎麥面窩窩”、“睡了再睡”、“倒上橋”,以及“啊、嗯、哎、嗨”之類……“滅燈”是老拐的創造。


第二天一早,當太陽掛在樹梢上的時候,遠遠望去,人們看見村口滾動著一個巨大的“刺蝟”。那“刺蝟”背對著朝陽,看上去毛炸炸的,還一歪一歪地滾動著。一直到近了的時候,人們才驚訝地發現,這是老拐家的新媳婦,背著一個大草捆。很能幹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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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拐的新媳婦已把身上的新嫁衣脫下來了。她本來個小,身上穿著老拐的舊衣裳,背著這捆草,就像是一個滾動著的刺蝟。爾後,當她去牲口院交草的時候,大隊會計五鬥給她看的磅,稱出來竟有七十二斤!五鬥“呀”了一聲,會有這麼多?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就這新媳婦,蟲嫂,咬著牙,一隻腳悄悄地踩著磅秤呢。於是,會計說,哎,腳,你那腳,挪挪。她擦了把汗,笑著,不好意思地把腳挪開了。再稱,五十二斤半。那時候一個壯勞力乾一天才掙十分。隊里規定割六斤草算一分。扣了水汽,她一個人早上就掙了八分半。


稱了草後,大隊會計見她?上草筐就走,神色似有些慌張,遂起了疑心,就悄悄地跟著她……到了她家的院子,就看見她在竈火前扒開筐底,衣裳的下麵,竟然在割草時還偷掰了村裡五穗嫩玉米!


大隊會計即刻把這事告訴了老姑父。那時候村街里有個吃飯場,男人們都在飯場里蹲著吃飯。老姑父聽了,碗往地上一放,說:走。帶著民兵就往老拐家去了。可他走著走著,迎面看見牆上貼的大紅“囍”字,卻又站住了。老姑父搖搖頭,笑著說:算了。沒過三天,還算是新媳婦呢。改天還要回門……算了吧,下不為例。


民兵們見老姑父這樣說,忍不住都笑了,也就作罷。但新媳婦偷玉米的事,全村人都知道了。有人說:這女人,真不主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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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原,新媳婦結婚三天回娘家,這是風俗。老拐送女人回娘家那天,說來還算是體面。老拐仍穿著借來的藍制服,頭戴藍帽子,手裡推著借來的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兩匣點心;新媳婦上身穿一紅燈芯絨布衫,下身是毛藍褲子,這女子個小屁股大,那褲子像個兜子,走起來像是兜著兩坨肉包子似的。兩人一前一後,仍是一浪一浪趕著走。


兩人一進飯場,立時就引起了哄堂大笑!人們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噴了一嘴飯……兩人怔住了,你看我,我看你,又去看各自的身上,看來看去也不知人們笑什麼。蟲嫂竟不怯,對著飯場的男人說:笑啥呢?沒見過串親戚?爾後又低聲對老拐說:走,趕緊走。老拐走不快,說:不慌。不慌。


眾人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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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嫂的娘家是大辛莊的,離無梁只有六里地。不久,就有閑話從大辛莊那邊傳過來,說那天老拐車把上掛的點心是假的。那兩封點心,匣子是空的,還有那封貼,都是在代銷點花了五分錢買的,每個匣子里裝了兩穗煮熟了的嫩玉米。這一切都是為了撐面子,為了體面。傳話的人說,蟲嫂的娘當即哭了。她偷偷對她娘家一嫂子說:那老拐都窮成這樣?真是把閨女害了。咋嫁個這人?


閑話傳回村裡時,村裡人不怨老拐,只說這女人假氣。都說:呸,那玉米還是偷的呢。她就是個“蟲兒”。在無梁,“蟲兒”就是小的意思,也是低賤的意思。通常是對一些看不起的人的蔑稱。


就為這件事,剛嫁過來不久,蟲嫂就落下了很不好的名聲。從此,人們給她起了個綽號:小蟲窩蛋。簡稱:蟲嫂。


在無梁,蟲嫂就像是一個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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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人們戲稱她為蟲嫂。也不僅僅是蔑視,這裡邊還有寬容和同情。每每她挑著一副水桶走出來,人們不由地就笑。她人小一號,水桶也是小一號的,從娘家帶來的。她挑水就像是走划船步,踮著腳尖,磕磕碰碰,試試摸摸的。在井上打水時,她不讓人搭手,說:會。我會。就是轆轤把兒太長了。人們又笑。


在村裡,蟲嫂割草、割麥都是一把好手,工分也是不少掙的。可她不會編席。她是無梁村惟一不會編席的女人。她身量小,指頭太短,編不了丈席,也試著編了幾次,每次都欠尺寸,不合格。收席點的老魏說:她的尺子小一號。那時候,糧食是隊里分的,而油鹽錢全靠編席來掙(編一張大席可掙一毛五分錢)。蟲嫂不會編席,就從娘家逮了一窩小雞,靠著“雞屁股銀行”,總算能換個油鹽錢。老拐腿瘸著,幹不了重活。再加上兩人結婚時,老拐塌了一屁股的債,那日子就更加艱難些。


日子雖然難過,可也過了。她會爬樹,身量小,卻靈活,猴子一樣。春天裡青黃不接的時候,就捋些槐花、榆錢,摻和著吃。她還會做“鯉魚穿沙”,就是玉米糝加榆葉兒煮著吃,我吃過一次,也挺香。這年夏天,隊里菜地先是少了一壟茄子,爾後又少了一壟辣椒。於是人人都懷疑是蟲嫂偷了,卻沒有證據。治保主任曾建議說:搜,挨家挨戶搜。卻被老姑父否決了。老姑父說:幾個茄子,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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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沒有多久,蟲嫂就懷孕了。挺著個肚子,也編不成席了。所以,她每每走出來時,身上總挎著一個草筐子。她身子重,走路一挪一挪,走走歇歇,很艱難的樣子(很久之後,人們才知道,那草筐是雙底的。她身上還縫了很多兜,渾身上下到處都是口袋)。


蟲嫂生下第一個孩子後,頭上勒一方巾,三天就下地了。人們說,蟲嫂,可不敢哪,迎了風,就出大事了。她說,沒事。我皮實。


等到了這一年的秋天,穀子、芝麻、豆下來了。打場時,蟲嫂每天抱著吃奶的孩子到場里去晃一晃。接連幾天,就被人盯上了。於是幹部們在場邊上攔住了她,在她的袖筒里、孩子的肚兜里,還有鞋窠舀里各倒出了半斤芝麻和黃豆!罪證終於查到了,就罰她在場里的石磙上站著,問她為啥偷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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