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讀書

王蒙《這邊的風景》:“文革”舊作,一度說永別 茅盾文...


王蒙《這邊的風景》王蒙/花城出版社/2013年4月《這邊風景(套裝共2冊)》是王蒙六七十年代下放新疆農村勞動期間創作的長篇小說,因各種緣由未曾付梓,但在《王蒙自傳》和各版本評傳中都有所提及,因而是一本早有耳聞卻遲遲未露面的小說.書中以新疆農村為背景,從公社糧食盜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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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這邊的風景》

王蒙/花城出版社/20134


《這邊風景(套裝共2冊)》是王蒙六七十年代下放新疆農村勞動期間創作的長篇小說,因各種緣由未曾付梓,但在《王蒙自傳》和各版本評傳中都有所提及,因而是一本早有耳聞卻遲遲未露面的小說。書中以新疆農村為背景,從公社糧食盜竊案入筆,用層層剝開的懸念和西域獨特風土人情,為讀者展示了一幅現代西域生活的全景圖。同時,也反映了漢、維兩族人民在特殊的歷史背景下的真實生活,以及兩族人民的相互理解與友愛共處,帶有歷史沉重的份量,又將日常生活中的人物塑造得極為生動,懸念迭生,矛盾衝突集中,獨具新疆風情,情節精彩,語言機智幽默。




王蒙,男,河北南皮人,祖籍河北滄州,1934年10月15日生於北京。中共第十二屆、十三屆中央委員,第八、九、十屆全國政協常委。中國當代作家、學者,文化部原部長、中國作家協會名譽主席,任解放軍藝術學院、南京大學、浙江大學、上海師範大學、華中師範大學、新疆大學、新疆師範學院、中國海洋大學、安徽師範大學教授、名譽教授、顧問,中國海洋大學文新學院院長。著有長篇小說《青春萬歲》、《活動變人形》等近百部小說,其作品反映了中國人民在前進道路上的坎坷歷程。
陳曉明談《這邊的風景》:
歷史的前進性與多元文化的交融


今天我們面對王蒙先生這部塵封已久的作品,我個人的閱讀感受十分強烈,我覺得應該這麼說,這部作品我們怎麼高度評價都不為過。這倒不是因為王蒙先生德高望重,是我們的師輩,我們要用尊敬的語言去贊美他,而是,多年之後重現的這本書,確實是一部奇書,閱讀之後,讓我思考許多。


我試圖從三個方面去理解這部作品。其一這部作品是為歷史作傳;其二是它如同一部多文化協奏曲;其三是在表現手法方面,它具有多聲部的雜語敘事特點。


先說第一點。何以見得是為歷史作傳?儘管說王蒙先生自己對這部作品可能都帶著矛盾的態度,1978年他修改過一陣子,卻又以為不合當時到來的新時期時宜,他封塵了30多年。還是由王山和劉頲再三堅持下,他才同意讓它重見天日。文學史上有不少大作家對他自己作品態度和後來產生的影響大相徑庭。卡夫卡最為典型,還有托爾斯泰對待他的《哈吉.穆拉特》,後者一直修改,到死也不願意發表,但卻是作為自己寫作的最重要的紀念,放進棺材里。我們今天把《這邊風景》發掘出來,大家都有閱讀上蒙受的衝擊,在那個時期王蒙先生寫下如此精細的作品,令人驚異。雖然它打上時代烙印,政治明顯介入到這部作品中,我們會因此在評價上卻步或猶豫不決。我們雖然敬重王蒙先生,似乎也很容易尊重這部作品,我們還是懷著一種猶豫,還會有一些東西沒有釋懷。因為我們在理論上沒有解決這個問題:即怎麼看待在社會主義革命時期王蒙先生寫下的這部作品,我們如何面對“社會主義文學”這個概念去正面闡釋它。似乎我們現在是把“社會主義時期”、“社會主義文學”、“革命政治理念”這些概念遺忘後我們才能解釋這部作品。我以為這不是歷史的態度。“社會主義文學”到現在並沒有解決創作實踐的問題。其實現代文藝理論在很大程度上都偏向左傾,從西馬、女權主義、解構主義、後殖民理論、身份政治……等等。文革後我們的文學理論與批評的發展,因為學習西方卻顯得是右傾,被指認為“資產階級自由化”(這可能是因為我們的左傾實在太左的緣故)。以至於當代與西馬、解構主義、身份政治相關的理論批評都具有右派的特征。這是奇怪的現象,也是中國語境使然。王蒙先生曾經就是右派——這個有著真誠少共情結的人是右派。20世紀中國文學理論與批評與創作實踐的差異,甚至背離,是因為我們的理論批評沒有真正有效解釋社會主義革命時期的文學作品。我們只是在政治上翻烙餅,相互簡單顛倒。馬克思主義左派理論出了那麼多大理論家,但我們沒有有效地解釋社會主義革命文學的創作實際,西馬沒有,前蘇聯沒有,我們也沒有。而在今天,我們也只是把它們稱之為政治化的、概念化的文學就想終結它們曾經開創的歷史。王蒙先生這部創作於三十多年前的中國社會主義如火荼時期的作品,其實為世界文學及其理論批評在這一個維度的拓展,提供了一個極其有效的範本。


我覺得王蒙先生這部作品應該放在前蘇聯高爾基《母親》、《在人間》,以及後來的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這個譜系中來理解,不再是“現實主義”這個綱領底下來闡釋,而是要直面“社會主義革命文學”這個大概念來闡釋。從我個人來說,我對於理論和創作是採取多元的態度的,我覺得只有採取多元論的視角,我們才能夠更加去接近我們稱之為世界文學。世界文學到今天面臨一個巨大難題,西方現代主義是消極頹敗的文學,這是因為反現代性的歷史觀是一個頹敗的歷史感,審美的現代性的核心美學就是頹廢美學。艾略特、波德萊爾、普魯斯特等等,都無不是如此。以時間的消逝、暫時性、頹廢、失敗對抗現代性的進步性,整合性,以及巨大的歷史理性抱負。但社會主義革命文學要與其現代性理念,巨大的歷史理性抱負同步前進,試圖創建一個關於歷史進步(歷史的前進性)的文學概念,社會主義革命文學的主人公是以歷史新人的姿態出現的,要以積極的現實態度,從事面向未來前進的創造事業。這樣一種面向“前進的”文學你不能說它沒有存在的道理,它與資產階級文學(歷史頹敗的、批判式的)相去甚遠。儘管我個人對反現代性的審美現代性以及後現代主義的審美觀是持同情和理解態度的,但我也同時知道,追尋歷史前進性的、創建正面積極“新人”形象的文學並非沒有其歷史合理性。中國的20世紀文學一直在創建一種前進的、正面積極的敘事,在這一意義上,王蒙先生的《這邊風景》這部作品在這方面確實提供了一個飽滿的,充分的範例,它在獨特的歷史時期,為歷史作傳,寫出歷史上的一種渴望,一群人在歷史中的活動,它們也想創建一種歷史,我覺得王蒙先生這部為那個時期留下了一種證詞。儘管他其實對那個時期的表現也包含著矛盾和猶疑,但相當真實地還原了那個時期的歷史實踐。例如,他創建了一個正面的、積極的、承擔起責任的主人公,維吾爾頓的生產隊長伊力哈穆。它首先確實是一個少數民族的人物,但他又能理解歷史先進性,能承擔起如何引領村民走在生產勞動創建自己生活的正確道路上。在當時政治語境當中必須要寫出歷史的前進性,王蒙當然不能迴避當時的所謂階級鬥爭,但是可以看到他把階級鬥爭降到最弱化的狀態,故事的主線是一個叛逃的故事,伊薩木冬卻並不是主要人物,他最終還是回來了,而且得到了諒解,這個處理是非常有意思的。實際上消解了其中所謂階級鬥爭的主線,更看不到兩條路線鬥爭的實際線索。但是,通篇可以看到伊力哈穆帶領村民勞動生產、在困難時期創建自己生活的這種故事。通篇洋溢著對生活的熱情,寫出維族人民剋服困苦、擁抱生活,永遠不喪失生活信念的激情。


第二點,這部作品可以稱得上是一部文化協奏曲,是多民族文化交融的真實記錄。剛纔大家都談到這部作品寫到民族和解的東西非常有價值,在那樣階級鬥爭盛行的年代,在這個多民族交往的村落,卻處處體現出和解的倫理。不同的文化可以相安無事,不同的信仰也可以共存。裡面顯示出來的多種文化的交融很多細節,如生產勞動,生活習俗,婚姻等等。其中尤其寫到漢民族和伊斯蘭文化的關係,還有哈薩克回族也融入在其中,我覺得這種文化交融在當時是非常了不起的,王蒙先生對各民族生活都表現得非常到位細緻,甚至都經過了維族專家的審讀。剛纔那位維族專家對這部作品評價,對所有生活細節沒有提出疑義,這非常不容易。另外,我還註意書中的一些細節描寫表明,當時伊斯蘭教還相當活躍,有幾個老人總是把伊斯蘭真主掛在嘴上。這些描寫讓我這個外行挺意外的,在在無產階級的繼續革命的強大專政力量下,文革時期伊斯蘭教居然還能夠存在,這倒是有意思的現象。應該感到驚嘆的也許在於,在多元文化交融中能體現出歷史的前進性,或許王蒙先生對歷史的前進性只是依賴二個支撐點,一個是伊力哈穆這個主要人物,另一個是多民族共同生活共同勞動的現實。也就說,這裡的前進性沒有多麼強大的歷史理性,甚至沒有任何概念化的階級鬥爭,路線鬥爭的表現。它只是主要人物的正面品質,只是生產實踐的積極性。


這部作品中的細節描寫讓人感受到當時正值壯年的王蒙先生筆力強健。小說處處透出生動的生活質感,剛纔有順兄談到了一個穿針引線的細節。我也讀到一些細節,例如,麥素木差他老婆去買牛肉,結果弄來一個牛脖子上的肉,被他扔了,黑狗搶去吃,他又不甘心,與黑狗大戰,搶下來一半炒著吃,結果肚子就不舒服。另一個村民去找他的時候,麥素木正在蹲廁所里。在那個年代能夠寫下這樣一種細節,寫下這樣一種過程,充滿反諷和幽默。還有兩個人在吵架,這個過程持續了一陣子,吵完架,王蒙先生沒有忘記交待烤爐上的饢烤糊了。


《這邊風景》值得稱許的是寫了一大群少數民族女性的形象,整部作品有80多個人物,其中有20多個女性形象,都寫得相當細緻生動。其中寫到雪林姑麗和吐爾遜貝薇、狄麗娜爾的深厚情誼,她們三人相依為命,王蒙先生的筆觸對少數民族女性充滿了同情關心,把他們寫的那麼優美,寫的他們之間姐妹的情誼楚楚動人。要是西方女權主義批評家發現這部作品,能夠讀出嶄新的女權主義內容。


第三個問題,因為時間關係,我就簡要提及,即這部作品顯示出多聲部雜語相交的敘述。一個層面是敘述、細節描寫和抒情性相交合;這是敘事的雜語多聲部。另一個層面是作者讓不同的人物都有充分表現,甚至表演。並不完全把它們用好與壞、善與惡的壓製成扁平的人物,而是他們都有戲,他們都有自己的個性和豐富性,這是人物的多聲部。再一個層面是因為融合不同民族的生活,這部作品的敘述呈現出不同的對生活的態度、價值評判、信仰與生活習得的尊重,它必然讓生活本身顯現為多聲部。


當然,小說敘事至終至終貫穿著王蒙先生對歷史前進性的信念,對歷史之正義的嚮往,這樣的嚮往是包含著少共情結的,這點我們不應該迴避,他很可能是極少數的始終保持著少共情結的作家,當然,因為他的胸懷的寬廣和思想的敏銳複雜,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兼收並蓄,少共情結不是直接和硬性的理念,而是生活世界中的永不消逝的光明和對美好的永不放棄的肯定。


(本文選自《文學的記憶——王蒙<這邊風景>評論專輯》/花城出版社/2014-2)



《這邊的風景》試讀



一次別有風味的宴請與彈唱麥素木與庫圖庫扎爾達成聯盟


古海麗巴儂右手提著白銅壺走了進來,這種壺壺身細高,輪廓曲彎,很像一個花瓶,壺嘴也細長彎曲,主要是用來洗手凈身的。古海麗巴儂的左手拿著一個銅盆,銅盆上倒扣著一個全身都是篩子孔的錫瓮,是專門為了接洗手、洗臉水用的,有了那個翻放著的錫瓮,洗手水落進去看不到髒水,這也是一種掩飾和遮蓋的美學。


儘管是冬天,儘管火是在外屋,因而這間正室有點涼,古海麗巴儂穿得可不多。她身上是一件粉色的薄薄的接近透明的綢紗連衣裙,上身穿著一件紫色的、胸前織著兩朵小黃菊花的毛線衣,連衣裙下露出了從大腿直到腳面的長襪子,腳上穿的是一雙暗紅的,半高腰的帶拉鎖的長靴。她的臉上抹了脂粉,黑“美人”今天變成了白臉黑脖子。她邁著細碎的步子走到庫圖庫扎爾跟前侍候客人洗手。庫圖庫扎爾嗅到一股刺鼻的香氣。古海麗用眼睛瞟著賓客,像羞答答的少女似的從齒縫裡用蚊子般的聲音說了聲“亞克西”來回答賓客的周到多禮的問候。然後,她走入外間,端來了一個大大的上面也畫著圖案的黑漆方盤,方盤上放著兩個精緻的小瓷碗,每個碗里倒了一碗底的茶水,古海麗巴儂用雙手把茶盤高舉,庫圖庫扎爾連忙伸手來取,古海麗卻輕輕一閃,把茶盤伸向自己的丈夫。茶水也罷,其他食品也罷,先由丈夫取下,再由丈夫獻給賓客,不知道是為了表示隆重還是以示男女授受不親,反正這種多費一套手續的做法,正是一種老式的禮節。


麥素木給客人獻了茶,又給自己取了一碗,然後用三個手指從玻璃托盤上一下抓起四塊方糖,一股腦兒放到庫圖庫扎爾的茶碗里,遞上一個小小的銅茶匙,伸手道:“請用茶!”


古海麗巴儂退出去了,外間里響起了鍋、勺的響聲,飄進了生菜籽油的辛辣的芥子氣味。


庫圖庫扎爾並不謙讓。他端起碗來啜了一口,兩眼自然忙於四下巡視。牆邊擺著的長條桌上,各種物品好像兒童的積木玩具,五顏六色,擁塞堆砌。中間是幾本厚皮的精裝書,用彩綢帶子系起來。顯然,這書也只是裝飾用的。書上是一個大瓷盤子立靠在牆上,盤底的一朵大牡丹花正對著客人的視線。瓷盤的兩邊各立放著四枚用過失效的白象牌電池。書的前面是四隻帶著紅色雙喜字的玻璃杯,杯口向外,平卧在桌子上,好像是瞄準了客人的四尊大炮炮口,書的兩旁,亦即條桌的兩端,是用各種各樣的空瓶、空罐、空盒堆起來的金字塔裝飾“建築”。其中包括:裝擦臉用杏仁蜜的細腰扁瓶,雙妹牌雪花膏的硬紙盒,黑褐色的麥精魚肝油瓶,樂口福麥乳精鐵聽,金獎香皂的包裝紙,馬頭牌調和漆的錫罐,飯館里用的胡椒粉瓷罐,不似乒乓球勝似乒乓球的羚翹解毒丸蠟皮……而作為金字塔塔尖的,各是一個盛花露水的細小的瓶子。各種瓶罐的商標,都完整如新地保持了下來,用它們的燙金字、花紋、五顏六色的圖案,賣弄著本室主人生活的富裕和文明。


離條案不遠,放著一張舊式鐵床,牆壁上代替壁氈的位置的是一塊黃地、黑色銅錢圖案的花布。床上鋪著一塊綠色毛氈,床頭兩端各擺著一個大枕頭,枕頭是把下麵的兩個角塞進去,而把上面的兩個角拔尖,立著放在床上的,看來像兩件擺設乃至是兩個蹲卧的野獸。床欄上搭著一條嶄新的毛嗶嘰褲子。牆角放著一個扇形的木幾,木幾上放著一盞大號的紅銅製作的煤油燈,油燈的光輝正好照亮了這一角牆壁上面的、分別用圖釘按在兩邊的、排列成花瓣形的一批照片。


……庫圖庫扎爾真想站起來走到近前細細地觀看一下這些瓶罐和照片,然而他知道,靜坐的客人是更受尊敬的,舉動越少,是地位越高的標誌。他只好按捺住好奇心端坐在緞面褥子上,他一面喝著甜得燒嘴的茶,一面左顧右盼,一面想,畢竟是當過科長的人嘍,儘管聽說他六二年圖謀赴蘇的時候把家產變賣一空,現在又添置得頗具規模了。畢竟是有文化的,見過世面的一家。拿他自己的家來說,就是掙上更多的錢也不會佈置擺設。他那個經常無病也呻吟不止的胖老婆帕夏汗,你給她多少錢,多少東西,她也不會把房間佈置成個文明人的樣子。他一回家,就不免感到自己即將被房間里的多餘的吃食和亂堆亂放的衣物所吞噬。比較一下,你不能不服氣,他看著昏暗的燈光下的條案上的兩座金字塔,感到說不出的陶醉、羡慕而又嫉妒。


麥素木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伸手在臉邊一拂:“這個房子也能算是房子嗎?容身而已。假如早幾年我們能夠相識……嗚呀!”他深深地、遺憾地嘆了口氣,然後不管對方懂不懂,他用漢語說道:“我們是相見恨晚!”


“沒有剩下什麼了……”他好像想起了什麼,端起了自己的碗壁上有鮮艷的紅花圖案的小茶碗,“您看這個。”他敲著茶碗底。


庫圖庫扎爾看不見。麥素木端來了煤油燈,茶碗底下是依稀可辨的、殘缺不全的幾個俄文字母。


“瞧這茶碗,這是塔什乾的出品。真正的塔什乾貨。”麥素木放下茶碗,又站起身來,走到條案邊,蹲下,打開一個木箱,拿了一捲綢子,“您看這綢子。您看這顏色,這花,這結實勁兒,套上四頭犍牛也拉不斷……這是真正阿拉木圖的出品。是木拉托夫送給我的……”這位生在中國,生在瓷器和絲綢的發源地的麥素木說,一提起塔什乾和阿拉木圖,他幾乎掉下了口水……


木拉托夫這個名字的提起,使庫圖庫扎爾突然又遭雷擊,他的臉色陡地變了。


麥素木卻是毫無別意的樣子,這時,古海麗巴儂又端著漆木方盤進來了,方盤上放著一瓷盤果凍一樣的東西。


“這是‘哈爾瓦’,是我們烏茲別克人最喜愛的一種甜食,做起來很簡單,用麵粉、砂糖、羊油就行,我們沒有羊油了,用的菜籽油,請嘗一嘗……其實,我何必饒舌呢,您什麼沒有吃過?嘿嘿……”


說完,麥素木又離開了桌子,從床底下摸索了一陣子,拿來一個留聲機,轉身問道:“您老要不要聽一支歌曲?”


歌聲慢慢響了起來,是庫圖庫扎爾所熟悉的烏茲別克的唱片。唱片舊了,唱針又沒有換,留聲機的機頭的雲母片嘶啞地顫動著,發出一種沙沙的噪音,一個失真很厲害的尖厲的女聲在婉轉地唱著。這聲音使庫圖庫扎爾回憶起解放前小販生涯里用婉轉的聲調吆喝出的對酥糖和冰水的叫賣。一絲軟弱的、傷感的情緒開始打動了他。


突然,一陣威嚴的聲響打亂了這一切,壓倒了這一切。一陣恐怖使庫圖庫扎爾發起抖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幾秒鐘之後,他才明白,是有線廣播喇叭響了,公社廣播站開始播音。麥素木跳了起來,站在喇叭下麵倉惶不安,像一隻燙了腳的小雞。他試圖用棉衣罩住喇叭,但喇叭的聲音仍然響亮。他想把電線拉斷,結果,一拉,喇叭連同保護揚聲器的木匣一同落了下來,電線仍然沒有斷,喇叭里趙書記正在講社會主義社會的階級鬥爭。麥素木一發狠,掏出小刀割斷了線,喇叭不響了,但留聲機上的唱片已經放完,機頭正在空轉,發出一種用銼子銼鐵礦石的令人痙攣的聲音。麥素木抱歉地向庫圖庫扎爾一笑,重新放唱片。結果,發條又鬆了,剛唱了一句,就像一個泄了氣的輪胎一樣漸漸停下來,尖厲的女聲漸漸變成了虎嘯一樣的低音……


怎麼回事,仍然有公社趙書記講話的聲音傳到屋裡來。麥素木生氣地到處探尋,這才知道是從新生活大隊的高音喇叭中放出來的。這是他無法罩住也無法割斷的了……


古海麗巴儂端來了一盤用紅青椒和洋蔥炒的羊肉片。“我們要不要多多少少地……”麥素木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做了一個環形,放到嘴邊,一仰脖子。


“不。”庫圖庫扎爾的回答是冷淡的,沒有任何餘地。


“要不,您是否能允許我自己喝一小杯呢?”麥素木扭捏地說。


“那您自己看著辦。”喝酒的提議引起了庫圖庫扎爾的警惕和反感。


麥素木拿來了整瓶的伊犁大曲和一隻酒盃,他用牙齒咬開瓶蓋,咕嘟咕嘟給自己滿滿地倒了一杯,略帶愧色地看了一眼庫圖庫扎爾,端起酒盃。


“為了健康!”他叫道,喝下了酒,“古海麗巴儂,請到這裡來,到這裡來呀!”他用一種溫柔多情的聲音叫著妻子。


古海麗巴儂懶洋洋地蹙著眉走了進來。


“你是怎麼了?變成啞人了嗎?看啊,大隊長哥、我們的老爺子到咱們家來了,他是為了祝賀我們結婚十周年而在百忙千忙之中專門抽時間到這裡來的。本來他今晚還要主持一個重要的會議。這是多麼大的面子!從前,一個百戶長,天底下就裝不下了,其實,百戶長不過管一百戶罷了,大隊長管多少戶呢?你想想看,這樣的客人光臨,難道我們夢見過嗎?唉,我的女人!你不是白天黑夜都糾纏著我請大隊長來做客嗎?現在,他來了,你為什麼不說話呢?”


“我正做飯呢。”古海麗巴儂垂頭低聲說。


“做飯?如果胡大有意,這世上我們有的是飯吃。飯食是有的!煮肉是有的!爆炒的香味也是有的!會有很多很多……你難道不知道,如果沒有熱情而優美的談吐,任何佳餚也會味同嚼蠟啊!”


“你們在談話嘛。”


“我們?我們是我們,你是你,難道你不知道,女主人的面孔將決定客人的心緒嗎?還不快給你庫圖庫扎爾哥斟酒!”


古海麗巴儂不情願地挪步走了過來,跪坐下,倒了一杯酒,推給了麥素木。但這回他男人卻拒絕接過去。麥素木命令說:


“你自己給大隊長哥拿去!”


酒盃擺在了庫圖庫扎爾跟前。麥素木又叫住了起身欲走的古海麗巴儂:“去,彈起你的都塔爾,給我們唱一支歌。”


“你瘋了嗎?”古海麗巴儂輕輕地說。她發出的是女低音的最高調的細嗓兒。


“如果說我瘋了,那就是瘋了吧!我為我們尊貴的客人,那吸引著我們的心的可信賴的摯友的到來而快樂地發了瘋。啊,這是多麼快樂的瘋狂,多麼滿足的激情啊,請問:人生能有幾次狂?能有此瘋復何憾?能有此歡復何求?彈吧,唱吧,不聽話我挖下你的眼珠!”


古海麗巴儂怯怯地仰視著麥素木,像一隻恐懼的羔羊。然後,她慢慢蹭到床前,取下了都塔爾,慢條斯理地調了調弦。庫圖庫扎爾眼睛睜大了,心跳了。四十多年的生活里,他還沒見過丈夫讓老婆給客人彈弦唱歌。他的心怦怦作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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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嚴彬(niaasai)

責編:Choq(choq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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