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讀書

獨家訪談·金宇澄:上帝無言,細看《繁花》 第九屆茅盾文...


【編者按】今日,中國作家網公佈了第九屆茅盾文學獎的最終名單,按得票多少,依次為格非《江南三部曲》、王蒙《這邊的風景》、李佩甫《生命冊》、金宇澄《繁花》、蘇童《黃雀記》.茅盾文學獎作為官方的最高獎項,每四年舉辦一次,今年已是第九屆,評選2011年-2014年出版的優秀...

鳳凰讀書 鳳凰讀書 文字之美,精神之淵.關註當下優秀出版書籍,打撈故紙陳書,推出鳳凰網讀書會、讀藥周刊、鳳凰好書榜、文學青年周刊、鳳凰副刊、一日一書、鳳凰詩刊等精品專刊.在繁雜的世俗生活中,留一點時間探尋文字的美感,徜

【編者按】今日,中國作家網公佈了第九屆茅盾文學獎的最終名單,按得票多少,依次為格非《江南三部曲》、王蒙《這邊的風景》、李佩甫《生命冊》、金宇澄《繁花》、蘇童《黃雀記》。茅盾文學獎作為官方的最高獎項,每四年舉辦一次,今年已是第九屆,評選2011年-2014年出版的優秀的長篇小說。


金宇澄《繁花》

金宇澄 / 上海文藝出版社 / 2013


《繁花》是一部地域小說,人物的行走,可找到“有形”地圖的對應。這也是一部記憶小說,六十年代的少年舊夢,輻射廣泛,處處人間煙火的斑斕記憶,九十年代的聲色犬馬,是一場接一場的流水席,敘事在兩個時空里頻繁交替,傳奇迭生,延伸了關於上海的“不一致”和錯綜複雜的局面,小心翼翼的嘲諷,咄咄逼人的漫畫,暗藏上海的時尚與流行;昨日的遺漏,或是明天的啟示……即使繁花零落,死神到來,一曲終了,人猶未散。


金宇澄,生於上海,祖籍吳江黎里,著有中短篇集《迷夜》、隨筆集《洗牌年代》,主編《城市地圖》、《飄泊在紅海洋——我的大串聯》等。現任《上海文學》常務副主編。

金宇澄文學訪談錄:繁花如夢,上帝無言
受訪人:金宇澄
訪問人:嚴彬(鳳凰讀書主編)
時間:2014年8月15日
地點:《上海文學》雜誌社


鳳凰讀書:今天我們仍從《繁花》談起。這部長篇方言短句如梅雨瀰漫,市井小民在其中生生息息,故事粗看無章法無焦點……它是近兩年讀者最為關註的焦點,您也從一位資深文學編輯轉身為實力作家,在今日文壇實屬罕見。《繁花》對您意味著什麼?


金宇澄:全部方言思維,嘗試不同的樣式。我一直積壓這樣的興趣。


我們長期擁有優秀的小說和優秀的小說家,深度閱讀、習作發表空間都很樂觀,作為編輯更多的是看來稿,關心另一些問題——除我們習慣的、通常的方式外,有沒有別的方法?環境和以前不一樣了,讀者要求更高,眼界更寬,再難懂的敘事,再如何前後顛倒,跳來跳去的西方電影——這一點西方總走在前面——都可以懂。我總覺得我們熟悉的常用敘事,是從前年代的信息閉塞形成的,那時候人大概更寂寞,更需要敘事的詳盡,需要完整,不厭其煩的解釋流露,大量的"塑造"。最近我看《一江春水向東流》,發現這種老電影的敘事速度,越來越慢了,切換鏡頭,演員開口,都那麼慢條斯理,字正腔圓的一種慢,實在是慢得不耐煩——像我讀稿子常常產生的厭倦,當然這並不是舊方法的變慢,是環境越來越快——環境完全變了,越是我們曾經認同的手法,越出現明顯的老化,引發我的遲鈍和不滿,感覺到舊和某種假。這也是為什麼這十多年來,讀者更註意非虛構作品的原因。它們更有現場的魅力,不那麼慢,那麼端,那麼文學腔,那麼一成不變講故事。時代需要變,時刻在變,《繁花》的變數是不一樣的態度,人物自由,進進出出,方言和對話,貌似隨意的推進,舊傳統裝飾元素,舊瓶新酒,新瓶舊酒的嘗試。這是我心中的文學,筆底的"繁花"。


《繁花》創作:母語寫作,脫口就可以寫


鳳凰讀書:我們看張愛玲或者王安憶,很典型的海派文學,但跟您的作品比,尤其語言敘事方式,包括方言運用程度,有蠻大差別。《繁花》是更徹底的海派寫作嗎?


金宇澄:比如說更早期韓邦慶的時代,韓是不做語言改良的,方言怎麼說,他基本就怎麼寫,說明他那個時代,寫讀的環境是極自由、極通達的,不需勞動小說家費事費神,反覆鍛煉和改良。那時代外人到異地謀生,必學習異地的語言,對異地完全認同,甚至更為主動的全盤接受,方言文字的辨識能力很強。而今我們的環境,普通話教育幾代人的環境,接受力和心情完全不一樣。小說一般卻是延用幾十年的標準在做——一就是方言按比例分佈——幾代名作家都這樣教導——人物對話可以方言,整體敘事用書面語。敘事和對話,假如全部用方言,就會觸碰到如何適應普通話的背景,如何的引導和改良,迫使我不知疲倦反覆重寫《繁花》,一遍滬語,一遍普通話讀改,三十幾萬字,沒人這麼乾過。這些特點,都不在前人的寫作興趣里。


鳳凰讀書:重在追求差別。但看您2006年隨筆集《洗牌年代》,語言跟大多數普通話寫作的作者是差不多的。


金宇澄:是,常見的表達方法就這樣,我們習慣了普通話思維,各地作者基本一樣,不管南方人北方人,什麼地方的作者,習慣這樣思考和寫作。


《繁花》整體的滬語背景下——北方人物開口說話,我就用文字註明——"某某人講北方話"。小說每一處都這樣註明,寫出人物的普通話,北方話,包括北方"兒化音",寫完了這些,也就返回到滬語的語境去,整體在滬語敘事中,可以扯到北方話、揚州話、廣東話,最終返回到滬語,滬語覆蓋,這似乎很做作,很繁瑣,但文本的特色出來了,用我的"第一語言"的方式。


普通話思維,是我的"第二語言",也是我以前一直不滿意、不順的寫作原因,今天寫一段,明天就想改。這隻說明,我可以這樣寫普通話,基本掌握普通話,能寫但不能讓我完全滿意、達意的一種文字。在《繁花》的過程里,這感覺完全變了,尤其初稿最後的十萬字,真實地感到了一種自由,再不需要我斟詞酌句,小心翼翼,脫口就可以寫了。隔天去看,仍然很順,為什麼這樣?我用了母語。


鳳凰讀書:《繁花》一寫幾十萬字,摸到了自己的門道?


金宇澄:是,我從上小學起接受普通話教育,到這個年齡,滿腦子卻用家鄉話寫字,新鮮又陌生,不習慣的磕磕絆絆,眼前常會冒出普通話來,難免這樣。二十萬字後,像有了機制反應,下意識知道這一句語言上不能辦,不能表達,會自動轉換了,條件反射熟練起來,很少有的體驗。


鳳凰讀書:這種語言,是從《繁花》開始?還是先前就有?


金宇澄:可不是現成的滬語打字軟體,是我的細緻改良。以前我們的祖先,都是講方言,做官是"官話",書面語的方言,福建官話、江蘇官話,你們湖南官話,沒統一的規定,幾千年也沒發生溝通的混亂。民國年間提出的"國語"也不嚴格,所以那時期的小說,特別有氣韻。之後就是普通話的統一推廣,對經濟和管理方面,功不可沒,但對最講究語言色彩的文學,它是一種"人為"的話,"不自然"的話--不是自然形成的語言,是1955年文字改革會議討論確定、用"北京語音"制定的標準語,註有音標,進入字典,是標準中文。


據說發音標準的播音員,一般是上海人——北方語系的播音員,多少會在普通話里流露鄉音。但小說不是讀,是靠寫,北方語系的種種方言,與普通話都可以融匯,文字反倒容易出彩,因此北方作者自由得多,熟門熟路,甚至可以寫出我們都認同的京話文筆。它是中心話語的樣本,全京話的寫作,京字京韻,更是通行不悖,如魚得水的。


上世紀我們提倡白話那陣子,稱白話是"活文字"。白話就是方言和書面的口語,是地域自然造就的話,生動無比的話,歷史和自然泥土產生的語言。比如一上海人出國十多年,他講的上海方言就停滯在出國這一刻了,回來一開口,已是老式上海話了。列維-斯特勞斯在巴西遇見一個法國人後裔,對方說的是科西嘉法語,"帶有一種遙遠的猶豫的韻律",這是語言停滯形成的。方言可以這樣凝固時空,普通話卻沒有這方面的明顯變化。


鳳凰讀書:《金瓶梅》的一些方言辭彙,就停留在那個時間里。


金宇澄:1960年代某些上海詞,80、90後的上海小朋友就覺得奇異,現實中,它們已經被時間遺忘。包括《繁花》寫過了20萬字,改換人稱方面,也都熟練起來。比如去除上海的常用字"儂"【你】——假如《繁花》每頁都排有很多的"儂",外地讀者不會習慣,不會喜歡,因此我都改為直呼其名——上海人也習慣連名道姓招呼人。"豆瓣"有個讀者鬱悶說,怎麼老是直接叫名字呢?上海人可以這樣嗎?看來他沒發覺一個重要的現象,這30多萬字里沒有 "儂", 基本卻也沒有"你"。他不知道我有苦心——如果我筆下的上海人講話,用了"你"字,這就不是上海話了。這是自我要求的一種嚴格,整個修訂的過程,我無時不刻做語言的轉換,每天滬語的自言自語,做夢也處心積慮的折騰,是我一輩子沒有的感受。因此在單行本里,我三次引用了穆旦的詩(據說原為愛情詩),紀念這段難忘的日子:


靜靜地,我們擁抱在


用語言照明的世界里,


而那未成形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和不可能使我們沉迷,


那窒息我們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語言


它底幽靈籠罩,使我們游離,


游進混亂的愛底自由和美麗


鳳凰讀書:這是滬語的迷人之處。陝西方言同樣是很好的文學土壤,其它地域形成文學氣候的地區似乎就很少。上海話寫作,因為前有所謂"海派",成功繫數總是否會高一點?


金宇澄:只能講上海向來有傳統意義的關註度,有很多佳作的覆蓋,要看後輩究竟能有多少的新內容,要求應該是更高的。租界時代各地文人聚集上海亭子間,他們對這座城市的表達,密密層層,活躍非常,讀者也就開始有了更高的期待,尤其是方言的上海,要怎麼來做?按一般小說要求,敘事就是用普通話,對話用方言,魯迅也講了,方言只起點綴的作用。但後來的情況表明,北方是可以全方言的,比如老舍就是京話小說,新時期北京作家的表現都證明瞭,全部北方方言敘事,是可行的。上海話如何?不知道。


比如四川顏歌的《我們家》,長沙話很漂亮的作者是何頓,他們寫的是部分的家鄉話?已經是很棒的小說了。我一直記得何頓小說"吃飯"叫"呷飯",特別可愛生動。如果全用四川話湖南話,經過作者改良,肯定是更出眾的效果,完全可以這樣做。


鳳凰讀書:大概是接受度的問題。一般長沙話的寫作,甚至更偏僻的方言,很少人能讀懂。讀者是否會對陌生語言感興趣?還是在於方言怎麼來表達,怎麼修訂的過程?


金宇澄:長沙話肯定可以。應該都可以,曹乃謙的短篇全部是雁北偏僻地方土話,我做過他的編輯,特色感強大,十二分的語言意趣,也真是他的發現,是他鍛煉出來的地方話。因此再偏僻的地方,都沒有問題,只要不照本宣科,現成拿來寫的那種懶辦法,需要選擇。最近聽田耳說了,他以前聽我提過這些話題,小說語言的自覺等等,他當時心裡就犯嘀咕說,你金老師講得很多了,這樣那樣的要求,好像也很對,那你金老師寫一個我看看?他心裡是這麼想的,以為我只是說說,結果去年看了《繁花》,他說他完全明白了。他很真誠,湖南人,很好的小說家。湖南話在字面上特別有質感,黃永玉先生的《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那麼傳神!我建議田耳可以放下普通話,整體湖南家鄉話敘事試試,肯定如虎添翼,因為有腳踏實地的母語。


"繁花"之城:原始森林般的上海,我只瞭解局部


鳳凰讀書:《繁花》在一個上海網站完成初稿,單行本已印了二十多萬冊,"豆瓣"上的記錄表明,它的讀者是全國性的。上海讀者怎麼看這小說?


金宇澄:初稿還在網上掛著,上海味更濃些,網友都是上海人。到現在他們還認為,這一稿最有味道,是因為他們的上海立場。我經常也聽到上海讀者持這樣的觀點——《繁花》的真味,外地讀者是不能明白的。


我並不這樣覺得。初稿的上海話,其實是一種先粗後細的效果,越往後寫,我越是小心,是從錶面到內里的一種要求。寫到後來,我心裡越會註意重非滬語讀者的感受,看他們是否能懂,對只有上海人能懂的一些詞,比如"推版"【差勁】、"弄松"【捉弄】、"焐心"【高興】等等,詞不達意的,都自動篩選出局,既保持語境,也做嚴格的選擇置換,選用通達的字眼來替代。一個滬語詞,或者一句上海話,其實都可以換十種詞來裝配的。我的目標,跟上海這寫網友的興趣完全不同--我是在普及和打通,讓更多讀者瞭解上海。


滬語專家也跟我提過,這句話不對,那句話不對。但我明白,我不是做一方言的範本,沒有這個目標,沒有傳播方言的任務,我不是方言主義者。我做文學,保留方言句式,去除閱讀障礙,表露人和生活的場景,我是這個意思。


鳳凰讀書:您眼中的上海,上海寫作、上海人、上海市民社會,是怎樣的?


金宇澄:舊時代的上海,是中國經濟、文化、政治的中心,著名歷史事件——共產黨在上海建立,很多大事從上海傳播,對全國人民講,上海永遠是引人註目的。


話說回來,小市民是城市人口的最多數。上海人口將近三千萬吧,市民階層多少數字?所以上海人對外的影響,實際是上海小市民與四方移民相糅產生的對外影響,基礎非常廣,影響四面八方,語言隔閡,習慣差異,形成外人眼裡一種特別的脾性,這是一點。任何城市小市民,都有差不多的一種生存法則,各有相似的門道。但外界對上海,大多卻是以知識分子立場去批所謂的上海人,實際是以知識分子的角度評判上海小市民,位置是不對等的。應該是把上海小市民跟其他某城市小市民,做一種評判,這才合理,這是一點。


上海人的經濟算計更仔細,是經濟大都會更早的西方契約影響,不輕易麻煩人,不想被人麻煩,醜話說前頭,辦事"一筆一畫","三對六面",說到做到,"親兄弟明算賬",一分錢算得清楚——互相不占對方便宜,互不相欠,守約。


上海有更早接受平等的土壤,尊重女性,女性走向社會也更早。舊時代銀行、電報、電話公司,永安公司女店員,紡織廠女工,掙得都非常多,女性地位最早是在上海這個大城市裡實現的,比邊遠地區解除束縛要早很多年,很少發生上海男人打老婆的事。《繁花》的人物小毛,底層下崗工人,在這位置上,他也有上海特點,不惹是非,這單身漢經常告誡周圍女人--做女人就是要漂亮,打扮最重要。無疑這上海的舊影,仍然深入人心,意識形態很難真正影響到這階層。--"回到自家房間里,你就要對老公好"。小毛跟她們關係應該不一般,但沒有男子漢的簡單態度,不會對女人說——"就是回了家,你也得只想我,絕不能理你的老公,你就是我的,你必須離婚,必須只對我好!"


上海的市民相,對女人溫和,也因為世故,是為環境而明哲保身,不參與折騰,包括所謂婦女自主和安穩,說是關心,也是看慣和看透了這一類的關係,或是生活不易形成的某種變通。上海人常說"關我啥事體"【不關我什麼事】,是大城市普遍走向的冷漠,或是更關註個人的普遍規律,下層人物也更少以"非黑即白"行事,很少在馬路邊打架。懂規則,各自保持底線。批判地說,這種生態複雜渾濁,卻也井井有條。這些特點與其他城市的市民方式,其實現在也越來越接近了。


鳳凰讀書:小市民的圖畫。《繁花》是一本小市民小說。


金宇澄:有人這麼說,上海資產階級小說已經有了,《繁花》有了,上海現在最缺的是上海知識分子小說。這話聽起來對,但是我知道的小說,只分兩種,好和不好的。知識分子小說,我覺得只有錢鐘書先生的《圍城》。但是看了《圍城》,我會覺得它是知識分子小說嗎?錢先生的敏銳表現,仍然是我們熟悉的小市民,小人物,國民意味的文學,這部書就是拿來相比當下的中國,我們所認為的知識分子狀態,完全還是涵蓋的,是差不多的一種生存圖畫。在這樣的條件下,上海會不會出現"知識分子小說"?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在沒有到達中產階級社會的階段,知識分子小說應該是偽命題。為什麼這樣說?即使是當下大教授,大小知識分子,也活在錢先生的範圍里,活在他寫的糾葛中,活在小市民、或是市農相雜的社會關係里,街坊、弟妹和三姑六婆里,離不開這局面。魯迅寫一知識分子回家,是跟白菜,家長里短糾纏一起。現在也如此。昆德拉小說如是知識分子題材,他在中國,是懸空的,屬於歐洲概念,瘦死駱駝比馬大,級差懸殊的社會。中國話"皇帝也有三個窮親戚"的狀態,知識分子真實的生活,和環境犬牙交錯,混合於一處。歐洲鄉下也是知識分子地盤,中國鄉野,是知識分子的農民父母或表兄弟,至多做村長鄉長,現狀基本這樣。


鳳凰讀書:《繁花》里很多人物,小市民,普通人,卻看了不少書,明清小說、外國小說……他們不是完全的下里巴人,他們是有蠻好的閱讀習慣的。


金宇澄:這讓我想起以前下鄉的事。記得以前有個文藝小分隊來演出,吹拉彈唱一群上海小青年,晚上住在一起,一個老頭負責燒爐子打雜,屋裡琴聲不斷,到了夜寒更深的時候,那個彎腰燒火的沉默老頭子,一直不說話,此刻忽然直起了身體,異常地表白說,他過去也拉提琴,過去是法租界工部局樂隊的提琴手,他過去在上海法租界"蘭心"劇院參加幾場音樂會,他講了不少過去的琴和音樂,甚至建議某個青年拆開琴板,移動琴腔的音柱……一口過去的上海話,自述在黑龍江勞改了9年,滿刑留場5年等等等等。一個破破爛爛的老人,白頭宮女,越講越是直立,越穩健,表情越來越豐富。就在大家驚訝之時,忽然一聲門響,有人進來了,也就那一瞬間,像是收回魔法的巫妖,或者一種昆蟲,他立刻萎縮彎曲下來,回到佝僂燒火的樣子,"打回原形",小屋子裡所有的光彩和語言,一秒鐘內徹底消失了。至今我還記得他自報的姓名:"黃的"。研究上海音樂史的朋友,真可以查一下舊檔案,是否有這麼個人。但這已經不重要了,我只想說,即使離上海那麼遠的地方,最卑微的生活里,會發現驚鴻一瞥的上海見聞。關於上海的很多平凡人,身份不明的人,閱歷、閱讀、學問不簡單的人,太多了。昨天我一朋友說,他公司打掃衛生的一個阿姨,最近辭職走了,臨到走,兩人多說了幾句,我朋友很是慚愧,原來這朴素的阿姨,是當年上海最大紡織廠的一個車間主任,喜歡讀書,音樂。她怎會流落到鐘點工的境地?她沒有說,就這樣走了。城市就這樣,很多並不是所謂知識分子頭銜的人,普通的人,也許經歷的知識和見識很多,往往也就在你附近,聽你說得花好桃好,他們通常一聲不響,按上海話說,他們知道很多,但他們是"不響"的。


鳳凰讀書:固定的狀態,應該也不存在,比如我,沉在知識分子生活圈裡看書,也免不了和鄰居打麻將。


金宇澄:是。


鳳凰讀書:相對上海,歐洲是否已經沒有活力了,巴塞羅那、羅馬,這樣的城市越來越老態。上海是否也在變成這樣?


金宇澄:日本方面估計,50年後的長三角會聚集三億人口。你問現在的上海,我根本看不清什麼樣,應該是跟100年前差不多吧,同樣每天接受無數的外來人、管理人、洋人、有錢人、知識人,大量農民弟兄,我住的小馬路,老外越來越多了。上海等於費里尼眼中的羅馬,他認為羅馬是最遭世人詬病的城市,是一個太多孩子的母親,隨便有多少人來,隨便多少人走,她是不管的,她根本管不過來。我覺得上海也是這樣一個母親。她有新面孔,但它的舊樣子,才是真正獨特的存在,上海的普通老弄堂民房,一般百年不到的歷史,因為上海,它們都承載了密集頻繁的信息量。誇張的說,我眼裡很多上海最普通老街區,已經露出千年的老態。許多著名的大宅,當然修葺一新,也往往灰飛煙滅,片甲不存,只有空氣飄著一種味道,如果你關心歷史的話。比如昨天開幕的上海書展,整一大片的地方,以前是伊拉克英國人造的哈同花園,資料深不見底。因為哈同跟北洋政要的關係,隆裕皇太後住過這園子,在這裡坐上靜安寺路有軌電車,去看上海。孫中山1911年勝利後在這裡下榻,跟黃興、陳其美、汪精衛、張競生在園子開大會,集體拍照,發現過一張刺殺領袖的紙條。園子養了故宮的太監,每天跟洋主子跪安,辦有學堂,徐悲鴻在這地方教書,王國維在這兒編雜誌,章太炎在園裡舉行結婚大典。一箭之遙哈同建造的"民厚里",徐悲鴻常去這弄堂搭訕蔣碧薇,最後領她私奔。毛澤東住過一陣子,張聞天、戴望舒、鬱達夫、王映霞、施蟄存、田漢等等等等,都是這弄堂房客。後來怎樣?園主男女相繼死去,日本兵差不多把它拆成空殼,最後是打遺產繼承官司,上海媒體紛紛揚揚,終毀於一場大火,滿園荒草。1950年代,建成這個蘇聯式展覽館,我少年時代它叫"中蘇友好大廈"。一整塊的沉甸甸的歷史,現如今現場在哪呢?一個牌子都沒有,一字沒留。民厚里也拆完了,對,剩了孤零零老毛住的一間,這要紀念,像是他的詞:獨立寒秋。


老實說,我寫了《繁花》,越來越不明白上海,它虛無,是深不可測的一座原始森林,我在霧中,站在有限範圍里,看清一點附近的輪廓。誰能瞭解虛無呢?瞭解一座具體的森林?任何分門別類的背景,都是遮天蔽日。最近看"青幫"資料,近百年的活動記錄,也是不見天日,比如森林中散落的骸骨,吸附不知多少苔蘚塵灰,顯微鏡里,是數不勝數的生動面孔,當然,上海允許輕飄飄的評論。上海可以這樣,它一直沉默。


鳳凰讀書:您為這本小說手繪20幅插圖,包括地圖、郵票、手工開瓶器……1969年上海服飾,從帽子到鞋。其中也有好故事。


金宇澄:小時候喜歡塗幾筆,沒學過,下鄉勞動時代,給朋友寫信,說不明白的地方,比如北方火炕和火牆,房子詳細如何,就畫圖說明。《繁花》也是這種圖解:"文革"穿什麼時髦,弄堂房子,三層樓,底下理髮店,地圖指南,幾萬字寫不明白的地方,畫一下。陳丹青誇我畫得好,很高興他這麼表揚一個不懂畫的人。


鳳凰讀書:裡頭有一幅蛇圖,群蛇亂舞,牛鬼蛇神味道。


金宇澄: 這是"革命"前夜的事,戶主的財產已被剝奪乾凈,她想到了長輩遺言,天井裡埋有銀元寶。明天群眾就要占據這所大房,當晚必須挖了,沒想到結果挖出的不是什麼元寶,是一缸赤練蛇,她大哭起來,人走了大霉運,"身邊黃金就變銅,翻來覆去一場空",很詭異的場面。這是少年時代聽我祖母講的。《繁花》出版在蛇年,因此畫了留念。


……

查看更多點擊“閱讀原文”



《繁花》試讀



斜對面有一個女子,低眉而來,三十多歲,施施然,輕搖蓮步。陶陶低聲說,看,來了,過來了。陶陶招呼說,阿妹。女子拘謹不響。陶陶說,這批蟹,只只贊貨,我昨天講了,做女人,打扮重要,吃到肚皮里,最實惠。女子一笑。陶陶說,阿妹,我總歸便宜的。女子靠近攤前。此刻,滬生像是坐進包廂,面前燈光十足,女人的頭髮,每根發亮,一雙似醒非醒丹鳳目,落定蟹桶上面。陶陶說,阿妹一個人吃,一雌一雄,足夠了。女子說,阿哥,輕點好吧,我一個人,有啥好聽的。陶陶說,獨吃大閘蟹,情調濃。女子說,不要講了,難聽吧。陶陶說,好好好。陶陶走到外面,移開保溫桶玻璃板。


阿婆說,要我來想郵票的花頭,菜地名堂最多,油菜花好吧,可以印郵票,草頭,就是紫雲英,一張,薺菜開花一張,芝麻開花一張,豆苗開花一張,綠豆赤豆開花兩張,蘿蔔。阿寶說,不要講了。蓓蒂說,阿婆講的“水八仙”呢,水芹,茭白,蓮藕,茨菰,荸薺,紅菱,蒓菜,南芡,做一套吧。阿寶說,好唻,再講下去,天暗了也講不光。蓓蒂說,蔦蘿跟金銀花,凌霄,紫藤,算不算四方聯呢。阿寶說,已經講了不少,不要再講了。蓓蒂說,再講講呀,講呀。阿寶說,好是好,只是,前兩種開得早了,蔦蘿是草本,跟喇叭花比較相配。蓓蒂說,不對,我不喜歡喇叭花,太陽出來就結束了,我不要。阿寶說,日本人叫“朝顏”,時間短,只是,花開得再興,總歸是謝的。蓓蒂不響。阿寶說,香色今何在,空枝對晚風。蓓蒂說,我不懂,我不開心。


阿寶說,太平天國的宮女,會有多少黃金。阿婆說,天王府里,樣樣金子做。蓓蒂說,阿婆講過了,痰盂罐金的,調羹是金的。阿寶說,還有呢。阿婆說,金天金地,曉得了吧,王府里,檯子,矮凳,眠床,門窗,馬桶,蒼蠅拍子,金子做。女人襯裡褲子,金線織,想想看。蓓蒂說,不可能的。阿婆說,馬車,轎子,統統黃金做。阿寶笑笑。阿婆說,馬腳底鑲掌,一般熟鐵做,王府是用金子做,金釘子釘。馬車琩啷啷跑出去,太陽出來了,金馬車,八匹馬,一路四八三十二道金光,聲音輕,因為金子軟。蓓蒂說,亂講,不可能,不可能。阿婆搖扇子說,現在啥人會懂呢,大天王爺爺的排場。蓓蒂說,世界上,兩部黃金馬車,只有伊麗莎白,路德維希二世可以坐。阿婆說,這算啥呢,太平天國,黃金世界,86人杠的金轎子,曉得吧。轎子裡面,可以擺圓臺面吃酒,里廂有金燈,金蠟簽,金面盆,金碗,金筷子,金拖鞋。隔間里廂,金屏風,擺一隻金榻,金子凈桶,一個金子小倌人,手托金盤,擺一疊黃緞子,讓大天王爺爺揩屁眼。


小保姆講,衣裳備好,我請三個鐘頭假,乘21路電車,到福建路下來。我講,好的,機會屬於有準備的女人。小保姆點頭。我講,荷蘭人,歡喜飯攤上的宮保辣醬,高樁饅頭。饅頭夾辣醬,經濟實惠。夜裡九點鐘吃飯,基本不出門。小保姆說,買一客辣醬,兩隻饅頭,兩瓶青島啤酒,八點半去。我講,我是隨便講的,買芝麻湯糰,買豆腐花,崇明老白酒,不關我啥事體。小保姆咯咯咯窮笑說,姐姐真會講戲話。我講,要提高生活質量,關鍵階段就要看豁得出,還是豁不出。但就是豁,也不是小婊子的豁,自家去想。小保姆講,姐姐教我。我講,我再介紹下去,要吃人參了,好自為之。小保姆說,親姐姐,我曉得了。我講,膽大心細。小保姆點點頭,落了一滴眼淚。我講,這種旅館,是集體房間,地方小。如果兩個人搭上了,感覺好,講得來,到門口街沿坐一坐。兩個人吃吃講講,談談,真功夫就是談。兩個中國人坐地吃饅頭,基本是盲流,閑散人員,馬路癟三。外國人坐馬路,就是浪漫。因此不要怕難為情,樣樣事體,大大方方,身邊有外國人,等於有後臺撐腰,是有面子的。小保姆點頭。


蘭蘭走進飲食店。渾身香氣。阿寶一呆。滬生看手錶說,遲到兩個鐘頭了,還過來做啥。蘭蘭笑笑,身上是山媚水明,一件緋紅四貼袋收腰小西裝,金邊包紐,內里是元青圓領彈力衫,下麵玄色踏腳褲,腳下一雙嫣紅漆皮金跟船鞋。滬生說,準備忙到哪裡一天。蘭蘭笑說,差不多了。阿寶說,長遠不見,新娘子一樣了。蘭蘭說,阿寶太壞了,見了面,話里鑲骨頭。滬生說,先坐。阿寶倒了一杯啤酒。蘭蘭坐下來。滬生說,讓香港人一弄,女人就像花瓶。蘭蘭拍一記滬生說,做啥啦。滬生說,具體時間呢。蘭蘭說,酒水定了下個禮拜,先是拍照。滬生說,人民照相館。蘭蘭說,到靜安公園拍彩照,香港特地帶來富士彩捲,比上海便宜,顏色好。


暮色蒼茫,眼前是大名鼎鼎的兩灣,潘家灣,潭子灣,蛛網密集的狹弄,準備拆遷,燈火迷離,人來人往,完全脫離少年時代的記憶。兩個人走了一段,滬生看看手錶,阿寶買一張夜報,想到歷史里反覆來往於此的烈士顧正紅,思古幽情,隨之而生。等到原路返回,眼前的河面,已經黑得發亮。遠見一艘蘇北駁船,等於滬西一條不爛之舌,伸出橋洞一截,橢圓的船頭翹於暮氣中,上有小狗兩隻,像舌苔上兩粒粽子糖,互相滾動,轉眼彈跳到岸上,隱進黑暗裡。兩人沿河瀏覽,登橋眺遠,船鳴起伏,河床在此寬闊,折向東南。正東的遠方,是火車站如同瀑布的星海,流入墨玉的河中,與逐漸交會的兩支夜航船隊,化為一體。


……



鳳凰讀書

ifengbook

主編:嚴彬(niaasai)

責編:Choq(choqwong)

廣告及內容合作:[email protected]


▲長按上方二維碼可關註



评论

赞助商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