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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慶祥:讀傷心的故事別傷心 文學青年·顏歌專號


鳳凰網讀書頻道“文學青年”第17期:顏歌專號 顏歌老了,她說她哪裡都不想去,就想停留在平樂鎮這個城鄉結合部,呼吸著它渾濁又生氣勃勃的空氣.她甚至說自己對小說的功能都有了懷疑,寫小說到底有什麼用?——楊慶祥讀傷心的故事別傷心by楊慶祥讀《白馬》時在地鐵上,合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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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網讀書頻道“文學青年”第17期:顏歌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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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歌老了,她說她哪裡都不想去,就想停留在平樂鎮這個城鄉結合部,呼吸著它渾濁又生氣勃勃的空氣。她甚至說自己對小說的功能都有了懷疑,寫小說到底有什麼用?

——楊慶祥

讀傷心的故事別傷心
by楊慶祥

讀《白馬》時在地鐵上,合上書,看著周圍睡眼惺忪的乘客,如果這個時候看到他們身後跟著一匹白馬,不,一匹,二匹,三匹……我會不會驚叫起來?


但是平樂鎮上的小姑娘云云真是安靜,她看到一隻白馬走過操場,走過自家的院子,走過街道,她沒有絲毫的恐懼和驚慌,反而覺得這白馬極其親切,甚至跟著白馬走了一程又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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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顏歌的平樂鎮傷心故事之一。父親、姨媽、姐姐和我,構成了一個不等邊的四角形,圍繞著這個四角形的,錶面上看是我的成長史,其背後,勾連的卻是父輩們的情仇愛恨。這或許就是平樂鎮的傷心原因之一吧,一代人代人重覆著同樣的成長,青春不過是接受時間的懲罰。白馬是什麼呢?它是自我欲望意志的外化,在不可抵達之處抵達?還是一種自由的靈魂象徵,試圖衝破庸常生活的圍困?還是一種救贖的幻想,在無助之時提供心理上的慰藉?無論如何,因為這偶爾跑出來的白馬,平樂鎮的傷心故事變得魔幻且富有精神性了,白馬帶著這個故事,走向的是無邊的小說美學。這是顏歌小說最有意味的地方之一,她試圖從日常生活的平凡、庸俗和瑣屑中發現人類內部的精神景深,由此她朝兩個方向努力,一個方向是肆無忌憚地將日常生活中最見不得人、最骯髒齷蹉的一面放大和強化--顏歌將之稱之為"日常生活的粗魯。"在《照妖鏡》中,少女們發現自己身體的秘密不過是一塊髒兮兮的黑肉,而情愛的初體驗,也更多是恐懼和焦慮。但是在另一個向度,在我們幾乎要被顏歌的粗俗甚至是惡趣味嚇得掩面而去的時候,她突然筆鋒一轉,用白馬、鏡子等富有幻覺的物象扭轉了小說的庸常,讓即將墜入日常生活而萬劫不復的我們徒然一驚--這是美學上的一驚--在這一驚中,顏歌從日常生活的假面中探出頭來,展示給我們一副小說的真面目:日常的神性和人性的多面。日常的神性指的是,吃喝拉撒柴米油鹽這些平常日用就是道,就是美,就是生活的本質,就像《繁花》裡面說的那樣,人生就是吃飯、睡覺、蹲馬桶。但人性在這種周而複始的生活中也偶有迷糊,也偶有發呆、走神、玄想,也會看到不該看到的事物,想象不該想象的生活和愛情,這就是人性的複雜。


我想說的是,顏歌確實在有意識地建構屬於她自己的美學世界。這個美學世界在地理學意義上劃定為川西的被顏歌命名為"平樂鎮"的小鎮。從《五月女王》開始,顏歌就開始像個"野孩子"一樣在這個地域里尋找靈感、故事和人物。她在這裡發現了一個全新的"故鄉"--由福克納、馬爾克斯、沈從文和莫言在內的現代寫作所開創的傳統之一,就是通過書寫,不僅僅是還原一個故鄉,而是創造出來一個故鄉。這是所有現代寫作者的好夢,因為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所以才要藉助筆墨,再造一個紙上的世界。在《聲音樂團》里,對故鄉消逝的恐懼是作品的主要背景之一,推土機和挖掘機轟隆隆的聲音構成了小說眾多聲部中的大聲部之一。這是現代化闊步向前的聲音,它絲毫不會顧及一個平樂鎮少女的碎碎念,對於這種聲音的抵抗,構成了顏歌小說的起源學。什麼是顏歌抵抗的武器呢?是平樂鎮上的一個個人物,一個個故事,以及這些發生的主要場所--"家"。顏歌的小說場景無論如何切換,始終有一個核心所指,就是家。《五月女王》寫的是兩個家庭的生死情仇,其機緣巧合遍佈匠心,而在隨後贏得廣泛贊譽的長篇《段逸興的一家》中,乾脆就直接圍繞一個家庭來展開全部的故事。《白馬》幾乎重覆了《五月女王》的結構,兩個支離破碎的家構成了故事的背景,即使是《三一茶社》這樣的以公共空間為故事場景的小說,其最終的指向,居然也是如何安置一個更合適的家。這些家大部分是破碎的,不完整的,缺乏溫暖和安全的家。這幾乎是一個歷史的逆轉,顏歌的同鄉前輩,巴金先生曾在1920年代寫下了著名的《激流三部曲》之《家》,在巴金那裡,如何衝破舊有的大家族的壓迫,找到一個新"家"來安置青春和生命,構成了書寫的主題和敘述的原動力。不到一百年時間,這些在現代之初寄予了多少理想和浪漫的家已經成為"一地雞毛",像碎屑一樣散落在包括平樂鎮在內的世俗生活中,只不過這一次,已經沒有多少人願意花力氣去想象一個新家和一個新的世界,他們更願意在污泥里打滾,生活在別處?誰知道呢。既然不知道,那還是按照老樣子生活比較安全吧。


無論如何,顏歌不聲不響地擺弄著一段已經失去顏色的舊積木,卻慢慢搭起了一個初具雛形的故鄉。這個故鄉有自己的人物、吃食,有自己的穿著打扮,古靈精怪,有自己的陋習和惡習,有自己奇怪的說話的調調--很多人說這是顏歌的語言特色,是一種方言寫作,還是阿來有文化,他說這不過是方言的殼子。也就是說,方言並非目的,目的是通過這種"調調",來塑造不一樣的人物和不一樣的靈魂。這個調調,包括方言但大於方言,方言最終形塑的,是綜合的小說敘述方式。這是顏歌的優勢之所在,她筆下的人物和故事由此活色生香,就好像四川火鍋一樣讓人遠遠的就垂涎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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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歌老了,她說她哪裡都不想去,就想停留在平樂鎮這個城鄉結合部,呼吸著它渾濁又生氣勃勃的空氣。她甚至說自己對小說的功能都有了懷疑,寫小說到底有什麼用?她也不願意寫一個史詩般的作品--在她看來,這是美學上的陋習和不成熟的自大。她要畫一個圓圈,寫小地方,小人物,小故事和小傷心。這些故事包括:初中生早戀的故事,姨媽和爸爸偷情的故事,一個做豆瓣醬的小老闆在母親、妻子和情人之間周旋的故事,吃肥腸粉的故事,一個月三次喝茶聚會的故事,唐寶珍從樓上拋灑他丈夫內褲的故事,等等。這些故事讀第一遍只覺得雞零狗碎地有趣,再讀一遍覺得確實有點傷心了,如果是在深夜睡不著,又恰好看到了一匹白馬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就會傷心地哭起來。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沒有在深夜痛哭的人,不足以語人生。顏歌其實一點都不老,可是她知道人世間的山高水深呢。


寫到這裡突然想起來第一次見顏歌,是2008年,在珠海。當時驚訝於她瘦長的身材和大得出奇的眼睛。幾天在一起也沒有說幾句話。臨別在機場,她倒是略帶調侃地叫了一聲楊老師,然後遞過來一本封面素凈的《五月女王》,打開扉頁,上面用鉛筆寫著:小楊老師,要開心啊。


我記得她的這句話,所以即使是讀著傷心的故事,我依然堅持著不傷心。


2015年6月3日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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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慶祥楊慶祥,男,1980年生。文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副教授,中國現代文學館首批客座研究員。曾獲"嬌子·未來大家"中國年度青年批評家獎(2011年);第十屆上海文學獎(2013年);第三屆"唐弢青年文學研究獎"(2014年);首屆人民文學詩歌獎(2015年)。出版詩集、評論集若幹。最新著作為《80後,怎麼辦?》(十月文藝出版社2015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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