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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巷裡的唐寶珍:女人該找怎樣的男人 文學青年·顏歌...


鳳凰網讀書頻道“文學青年”第17期:顏歌專號江西巷裡的唐寶珍by顏歌一江西巷裡面住著唐寶珍一家人,這事早就被我們鎮上的父老鄉親記在了心間.真正轟動的是唐寶珍把周家華趕出家門的那個早上,那是一九九八年三月的一天,江西小賣部的鐘貴峰還沒把煙攤攤支起來,唐寶珍就站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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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網讀書頻道“文學青年”第17期:顏歌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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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巷裡的唐寶珍
by顏歌



江西巷裡面住著唐寶珍一家人,這事早就被我們鎮上的父老鄉親記在了心間。真正轟動的是唐寶珍把周家華趕出家門的那個早上,那是一九九八年三月的一天,江西小賣部的鐘貴峰還沒把煙攤攤支起來,唐寶珍就站在二樓窗子邊上開始往下丟東西:她確是出手大方,先聲奪人,第一發丟下來的就是一個照相機。鐘貴峰真的是眼睜睜地、睜睜眼地,看著那個銀白色的富士相機摔成了四五塊。他就趕緊抬頭往上看,看到一個唐寶珍站在巷子對面的二樓窗臺邊,盤著長頭髮,穿著一件祖母綠的綿綢裙子,襯得臉蛋白嫩嫩。總是將近十年的老街坊,這相機爛是爛了,鐘貴峰還是趕緊扯起喉嚨喊:"寶珍!你的相機掉了!"唐寶珍一句話不說,抬起手來,端端舉著一個抽屜,鐘貴峰眼睛花一花,就看見她將白細細的手腕子一轉,把這抽屜的東西嘩啦啦倒出了窗子外。這正似平地里打了一個驚雷,剎那間,滿街上,黑里夾著白,花里透著紅,灑滿了男人的三角褲和棉襪子。棉襪子倒還好,折得就是圓鼓鼓的,落到街面上來還是圓鼓鼓的;三角褲們卻失了依靠,軟癱癱地倒在泥巴地上,好像過了夜的鍋盔,面濕濕地發酸臭。鐘貴峰"哎喲"了一聲,忍不住往鋪子里退了一步。


多的話也不用說了,滿巷子的人都知道唐寶珍跟她愛人周家華肯定是吵嘴了,唐寶珍他們卻還遠遠沒有做完過場。鐘貴峰煙攤攤也沒法擺了,只有拖根板凳坐在街沿上抽煙,抽一口朝樓上看一眼,襯衣和褲子掉下來了,再抽一口朝樓上看一眼,夾克衫和皮鞋掉下來了,又抽個兩三口看一看,飄飄然地掉下了一條還沒拆封的"紅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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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巷子的人都眼赤赤地看著唐寶珍家裡的半面江山倒瀉在江西巷的巷子口上,唐寶珍和她的第一個愛人周家華倒還是顯得客客氣氣--兩口子撒下了這許多東西,卻沒聽見吵架罵人的多餘聲響。只聽得過了一會兒,二樓的門"當"的一聲響,周家華就從樓上下來了,頭髮梳得端端正正,穿了一件細條紋的老闆衫,扎著一條金扣子的皮帶,很是舒氣。他站在那堆衣裳細軟邊,抬起眼睛來看了巷子對面一眼,卻正和鐘貴峰看了個眼對眼,兩個人都嚇破了一個膽。鐘貴峰趕緊把腦殼埋下去,把兩個指兒伸到煙盒子里去拿煙,周家華更是馬上轉過身去,踩著皮鞋,踢踏踢踏地走出了巷子,往東門外面去了。


滿巷子的人就心欠欠地,看著滿地的金銀財寶,左手捏著右手,右手抓著左手,等著唐寶珍也從樓上下來。二樓上卻一點兒響動都沒有了。最後,還是賣饅頭的梁大娘忍不住,抬起腦殼問:"寶珍!寶珍!這些東西你還要不要啊?"


"不要了!"唐寶珍從二樓上把白玉玉的頸子伸出來,對下麵的人說。


滿巷子的人等了一早上,等了一早上啊。有的動作快,馬上踩過去搶那條紅塔山,有的反應慢點兒,也撿到一件翻皮的夾克衫;有的人貪大,一把就去撈那兩件看起來還新嶄嶄的長袖襯衫,有的人心細,居然從褲子堆下頭翻出一條金利來的皮帶子;有心善的,意思意思撿了兩雙襪子,好歹等到天冷還可以套在自己的襪子外頭穿,有愛漂亮的,專門去把那瓶滾到街沿邊的摩絲撿了回來。也就是半根煙的時間,剛剛堵滿了路面的金山銀山都各歸各家了,只留下那幾條蔫搭搭的三角褲,被這個那個踩了不下十幾二十腳,造孽兮兮地貼在泥巴上,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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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巷子的人都覺得心頭特別難過,又不好意思眾目睽睽地去撿人家周家華的內褲,捏著自己手裡的東西,走又不好走。最後,還是梁大娘出來解決了這個尷尬,總是多年持家的婦女,多了幾分賢惠,她尖起手指頭把內褲撿起來,一邊撿,一邊說:"可惜了,多好的料子,我拿回去做個拖把。"


這下子街面上是真正乾凈了,一絲不掛,清清爽爽,就連唐寶珍窗臺外面的兩盆杜鵑花都開始在微風裡面紅艷艷地招展起來。鐘貴峰就把那條紅塔山塞到了櫃臺下麵,走出來,千辛萬苦,支開了他的煙攤攤。


那天早上,周家華八點鐘不到從江西巷裡出走了,一直等到吃中午飯時分還沒有走回來。快到下午一點鐘的時候,唐寶珍終於收收拾拾地從樓上下來了,穿一套牙白色的西裝套裙,踩一雙綴亮鑽的高跟鞋子,披一頭綢閃閃的長頭髮,簡直有十五六七分人才。就算是鐘貴峰這些看了她小十年的街坊鄰居,也還像是第一回看到那樣。其他人還沒想好要不要招呼她,她卻倩巧巧地開口了:"鐘老闆,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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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吃了!"鐘貴峰趕緊說,"寶珍呢,你也吃了?"


"吃了。"唐寶珍笑眯眯說了一句,轉過身子出了巷子。


沒人敢問她中午吃了多少菜,幾碗飯,吃的抄手還是面,唐寶珍這個人不愛說話,周家華就要隨和得多了。平時他夾起公事包從巷子里走過,每個鋪面每張門臉都要熱熱鬧鬧地寒暄。"周老闆!又在忙啥活路?""哎呀,難過啊!剛剛纔在崇寧縣那邊包了個三百萬的工程,忙啊!""家華,這幾天怎麼沒看到寶珍呢?""哦,她啊又去深圳進貨了,夏天的衣服潮流快得很,她最近兩個月每個月都要去一趟,辛苦啊。"就算是甩著拖鞋,穿著汗衫出來買啤酒,也要說上兩句:"有個兄弟從山裡頭打了個麂子,給我帶了好大一塊!燉了滿滿一鍋,麂子肉,野味,好吃得很!等會兒我喊寶珍給你端一碗過來。""來!鐘老闆,來抽根我這個煙!這個是內煙,我煙廠的朋友給我的,你來抽一根!"


周家華就是這麼一個歡喜人,他雖然從江西巷出走了,巷子里的人家戶們都免不了在掛心著他。下午四點過,出了個花花太陽,周家華還沒回來,六點要吃夜飯了,周家華還沒回來,晚上十點半,唐寶珍關了鋪子落了屋,依然不見周家華的蹤影。過了這一天,又過了第二天第三天,過了一個星期,又過了兩個星期三個星期,其他人就漸漸領悟到周家華這一走可能是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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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饅頭的梁大娘和賣內衣的廖小英說了幾回話,費了幾番思量,實在想不通周家華是怎麼得罪了這個唐寶珍,終於等到有一天中午,唐寶珍又從樓上下來了,走到梁大娘的鋪子上買一杯豆漿。梁大娘鼓起勇氣來,問了聲:"寶珍,好久沒看到家華了?"


"哦,"唐寶珍一邊給錢一邊說,"我們離婚了。"


這下子,才算是塵埃落了定,給巷子里的人吃下了定心丸。唐寶珍和周家華離了婚,周家華真是再也不得回來了。大家說起來總還是有幾分傷感。連著幾天,看著唐寶珍的窗戶口,黑洞洞得像在人心上挖開的一個血口子。梁大娘說:"我還記得他們才耍朋友的時候,周家華騎個摩托搭唐寶珍回來。確實是般配啊。"鐘貴峰看著唐寶珍每天上班下班,也就更多了幾分憂思,招呼她的時候也忍不住多了兩句關心:"寶珍,你飯要吃好哦!下午要下雨,帶傘了嗎?"他們總還是護短,即便有些有心機的人要說閑話:"這唐寶珍有手段啊,說趕人就趕人,說離婚就離婚,周家華哪兒去了?房子也不要了?鋪子也給她了?這些都讓她一個人獨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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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娘就把眉毛都立豎了,惡聲聲地說:"張二姐,你這話說得笑人,兩口子過了十多年了,好好生生的,哪個願意要分手了?現在離了婚,你在這兒說人家閑話?"


她的善心把她自己都感動了。過了兩天,唐寶珍又來她鋪子上買豆漿,她就說:"寶珍啊,你不要怪大娘管閑事,你現在一個人了,還是要為自己打算啊。"


唐寶珍給了她一塊錢,笑了一下。


梁大娘拿了錢,把豆漿遞出去,繼續說:"寶珍,你給大娘說句心裡話,你有沒打算啊?你要是沒打算,不然我給你留意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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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寶珍說:"梁大娘,謝謝了,我暫時還沒打算,也不要費心了。"


她倒是輕輕巧巧地走了,滿巷子的人都不是滋味,她孤獨獨的鞋跟子噠噠踩著大家的心顛顛。


江西巷子里住的唐寶珍落了單,打她主意的可不光只是梁大娘一個人。平樂鎮上的婚戀市場看的熱鬧,說的更熱鬧。張二姐的女子滿了二十五了,居然還沒有對象,她的去處自然撩動著鎮上每一個人的心弦;劉五姑的兒子三十齣頭,年收入有十萬,房子也買了,就差個媳婦擺設進去,我們當然是掘地三尺也要給他找個女的出來;還有些二十齣頭的,成熟得早;四十有五的,賊心不死;甚至馬上八十了也想撈個海底花的,他們的名字全都密密麻麻地寫在每個善心人的掌心上。現在,唐寶珍的名字閃亮登場,鎮上的媒子都顫了一顫,陡然間多了一樁甜蜜蜜的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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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份剛剛打了轉身,四月份羞答答地來了。這一天上午,"香榭里精品"的琴琴剛剛熱起中午飯,正坐在店鋪里看《故事會》,東街上的蔣么姑走了進來。


蔣么姑可能不認得琴琴,琴琴卻當然認得蔣么姑。蔣么姑是平樂鎮上那年月里少有的弄潮人。她唱了四五年樣板戲,又做了兩三回小生意,買了幾支股票,再打發了兩個前夫,得了四間鋪面,還養大了三個娃娃--總之,沒有一樣流行的事情被她落下過。現在呢,蔣么姑她人也老了,心也淡了,文的眉毛也過時了,她就穿一件棗紅色閃絨面的旗袍裙,披個乳白色鉤花的小外套,走家串戶去說親事,成了東街上未婚男女心中的一尊活菩薩。


蔣么姑走進店裡來,沿著一排衣服走了兩步,抬起手腕子翻了一翻。琴琴想了一想,心裡就噗哧一笑,她從櫃臺後面放下書走出來,說:"么姑,你找唐姐啊?唐姐要吃了中午飯才來!"


蔣么姑也笑了,看了一眼,說:"小妹,你倒聰明嘛!那我就吃了飯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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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中午飯,唐寶珍進了店,便看到店中間的沙發上端端坐了一個蔣么姑,她抬眼睛看琴琴,琴琴捂著嘴巴對她笑。她倒還不好做什麼表示,蔣么姑就笑嘻嘻地蹦了起來。


"小唐,你認得到我不?"她親親熱熱地打招呼。


唐寶珍沒說話,蔣么姑說:"你認不到我,我認得到你,我住在寶生巷,就在你們江西巷斜對面嘛,我姓蔣,你喊我蔣么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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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么姑。"唐寶珍只有喊了一聲。


"哎呀!"蔣么姑上上下下打量了唐寶珍一圈,"小唐啊,早就聽說你了,今天總算見到了,你看你這人才,我們鎮上再找不到這麼出挑的了!"


唐寶珍說:"蔣么姑,你說的哪兒的話!"


"哎呀小唐啊,"蔣么姑一雙手貼上來,握著唐寶珍的手板心,"沒看到你呢就算了,今天看到了你,你就算長在我心口上了!這麼漂亮,這麼能幹的女娃娃!哪兒去找!我給你說,"她貼到唐寶珍的耳朵邊上,壓低了聲音,"我給你說啊,你的事就交給我了,你放心,么姑肯定給你找個樣樣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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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么姑啊,"唐寶珍站在自己的鋪子里,卻好像進錯了廳堂,"你的好心我感謝了,不過我現在,真的沒有這個心情,也沒有這個打算……"


"不打算,不打算!"蔣么姑只當作她嚶嚶說了句笑話,"么姑我不要你打算,你也不要想,這個心啊交給我來操!"


蔣么姑這人的第二個好處就是說不退,打不爛。"你認不到我,我認得到你嘛!"她可不是那些賣包子的梁大娘,輕輕問一句就算了。一連著好幾個星期,蔣么姑隔著一天兩天就來唐寶珍的鋪子里轉一轉,甚至也鐵下心來,買了兩件高檔的衣裳,總算撬開了唐寶珍這枚蚌殼子,讓她同意跟人出去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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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也不是一般人,蔣么姑出手來當然是要有說法的:新加坡留學回來的洋博士,在開發區上班,三十九歲,沒結過婚,有房子,有車子,每年輕輕鬆松就能賺個十二三萬。


"這種條件也就我手上找得出來!"蔣么姑想這唐寶珍的芳心總要動一動了吧。


唐寶珍要和陳博士在東街外新開的風尚西餐廳吃飯,梁大娘被氣得牙齒癢。"這蔣么姑才不要臉!"她跟買包子的街坊說,"她一個寶生巷的人管事管到我江西巷來了,唐寶珍的事我都還沒說好,她倒跳起來了!"


"哎呀梁大娘,"這街坊握著手裡熱滾滾的芽菜包子,卻不敢捧起來咬一口,"你就不要氣了!他們就是吃頓飯嘛,認識認識,也不是說就能這樣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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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才怪了!"梁大娘手上捏著不鏽鋼鉗子,"蔣么姑這人就是淺薄,年輕的時候就崇洋媚外,老了還想不通,啥留洋博士,拿回來不見得有用!"


也不知道是梁大娘烏鴉嘴,還是她的誠心感動了神仙。唐寶珍和陳博士的見面真就像一場春夢般沒了下文。蔣么姑噔噔走到"香榭里"去問唐寶珍:"寶珍啊,你覺得陳博士怎麼樣?他對你印象還不錯,跟我說你好漂亮!"


唐寶珍本來正用掛燙機熨一條裙子,只得把手裡的事情放下了,轉身過來對付蔣么姑。"么姑啊,"她說,"這陳博士好是好,但跟我似乎沒什麼共同語言。人家外國讀書回來的,跟我距離有點兒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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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么姑只能順著她說:"這樣啊,那你考慮考慮,我也不勉強你,只是可惜了,人家條件真的只有那麼不錯了!"


"可能緣分還沒到吧。"唐寶珍說。


江西巷的街坊鄰居就眼睜睜看著唐寶珍出去找緣分。鐘貴峰站在街沿上抽煙,梁大娘問他:"小鐘,今天寶珍好久出去的啊?"


"沒看到,好像還沒中午就出去了吧。"鐘貴峰看了看唐寶珍的窗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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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是不是蔣么姑又給她介紹了哪個人啊?"梁大娘說。


"你問我!我問哪個!"


"哎呀,不是我說,"梁大娘總是擔心,"寶珍這女子啊,還是單純了,被蔣么姑攛掇得今天見這個,明天見那個,眼睛都看花了,人家說你名聲都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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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娘也就是說些風涼話,可是蔣么姑的心比她還要苦。陳博士不合適,她倒也沒有沮喪,又給唐寶珍介紹了天然氣公司前程似錦的周科長,縣長辦細緻周到的吳秘書,拆遷辦一手遮天的洪主任,鋼板廠開寶馬的秦老闆,甚至在永安市都有五六家連鎖超市的朱老總。


這些男人有錢的有錢,有權的有權,死老婆的死老婆,才離婚的才離婚,最多有一兩個娃娃,也不搗亂,都是這麼標標緻致、稱稱心心。就算是拿給蔣么姑本人,她也沒什麼可挑揀的,可這個唐寶珍就偏偏吃了邪藥,長了石頭心,次次都說沒眼緣。蔣么姑終於失了鎮定,捏著手掌心,坐在"香榭里"的沙發上嘆哀氣。


"寶珍啊!"蔣么姑說,"你跟么姑說句心裡話,你想找個啥樣的?你要找個當大官的?當大官風險啊,說不定那天就逮去關起了;你要找個身家千萬的?那麼多錢你用不完啊,錢多,事多!兩個人過日子,有個幾十百把萬足夠了!你聽我一句,見好就收,千萬不要貪心吶。"


"么姑,你這話說得!"唐寶珍聲顫顫地接話,"我不是想找當官的,也不想找有錢的,這些都不重要。我自己也可以掙錢!我就想找個踏實的、穩重的,找好就過好一輩子,再也不要鬧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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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么姑只得斜了斜身子,把手放在唐寶珍膝蓋上:"寶珍啊,我知道你是個好女子,我知道你不容易。沒事,沒事,我們慢慢來,慢慢找,總有合適的,總有緣分嘛!"


兩個人就像親生兩娘母一樣,握著手坐在沙發上。蔣么姑在心頭打算盤,把手掌心上的名字又過了一遍。"不然下星期喊陳健來給她見一面算了。"她想,"陳健這個人會說話,在國企工作,穩定,收入也高,雖然眼下離婚手續還沒辦完,不過先看一下嘛,說不定就看對眼了呢?"


蔣么姑倒是想得美,卻沒想到光是一個東街上就有多少家媒人眼赤赤地盯著她的唐寶珍。唐寶珍每天上班下班從街上走一走,兩邊的人就翻著手指在打算盤,唐寶珍早上去買豆漿,梁大娘就問她:"寶珍啊,好久沒看到你了,最近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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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樣子嘛。"唐寶珍臉上露出一絲愁容,梁大娘就知道她算是被蔣么姑這陣妖風吹皺了春心。


"我給你說個事啊,寶珍,"梁大娘守了千百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我有個親戚,在一中教書,英語老師,今年四十一,人呢又踏實,又上進,去年愛人死了,造孽啊,都一年多了,還是一個人,我們旁邊的人都著急得很!他呢反而不著急,說要找也要看緣分,要找一個真正合得來的,我覺得呢,你們兩個倒說不定有點兒合適,你要是願意,我給你安排一下?"


"老師啊?"唐寶珍接過豆漿來,遞錢給梁大娘。梁大娘接過錢,兩隻眼睛盯著她的鵝蛋臉,生怕她又潑自己一盆冷水。


"那就麻煩梁大娘你幫我問一下嘛。"唐寶珍終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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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雪松從平樂一中下班出來,順著國學巷往德馨苑走,路上,他在希望書屋買了本剛出的《體壇周刊》,又在樓下買了包煙,悠悠然地走回四樓上去。他開了門,看見家裡的一條陽臺長又長,頂上掛著洗好的衣服,晃在風裡面招一招。


他把東西放到鞋柜上,一邊脫鞋一邊招呼:"媽!我回來了!你下午洗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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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二嫂就從廚房裡面走出來,手上握著一把菜刀。"雪松!回來啦?晚上吃魚啊,我在刮鱗片。""哎呀!媽!你不要弄這麼複雜!宋卓又不回來吃晚飯,就我們兩個,隨便吃點兒。"宋雪松說。"你說得!"他媽白了他一眼,"他讀高三辛苦,你教高三就不辛苦啊?他要吃好,你也要吃好!"


他媽提著菜刀又進了廚房,宋雪松就拿著雜誌進了客廳,坐在沙發上,拆開煙,點燃了,舒舒服服抽了一口。


今天,沒來由地,他覺得特別舒坦,格外清凈。他坐在客廳裡面抽煙,媽在廚房裡面煮飯,宋卓在學校裡面上課--這簡直就像蘇瓊還沒走的時候一樣。


他經常都想不起蘇瓊已經不在了。宋二嫂從老家上來之前,他和兒子在一中食堂吃晚飯,有時候菜還不錯,他就說:"卓卓,等會兒給你媽端個粉蒸牛肉回去嘛……"然後他才想起來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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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他還有一個兒子。宋雪松想自己的確是命好,遇到一個好兒子:懂事得早,事事不讓他操心,書也讀得好。高二那年沒了媽,高三照樣考年級一二名。"那是清華北大的料啊。"教研室的同事都這麼說。


他料想他這輩子也就是這樣了。三件事:他自己考上師範學校,走出了山溝溝;跟蘇瓊結婚,分了這套房子;再有,就是等著看他們的兒子考上一所好大學。然後就沒了。他抽一口煙,又深深吐出來。


他媽卻不這樣想。去年十一月份,宋二嫂不管不顧硬是從漩口鎮下來了,說要照顧孫兒,其實另有陰謀。老人家走家串門地訪人戶,逢人就打聽哪有合適的女子和般配的姻緣。短短半年,菜場中、街道上、茶鋪子里,無處不是她的下家和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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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宋雪松這樣的條件在平樂鎮的媒人們眼裡算是碗溫溫水。年齡老大不小,房子半新不舊,收入呢只能說穩定。他不找人,肯定也就沒人找他。但宋二嫂勤能補拙,心誠則靈,終於感動了上蒼。有一天,她樂顛顛地回家來,跟宋雪松說:"雪松啊,媽給你說一個好消息……"


那一天,宋雪松真的發了大脾氣,差點兒掀翻了飯桌子。"我再給你說一次!"他把眼睛瞪得都痛了,"我沒打算再結婚!你也不要給我操這份閑心!"他發的那場脾氣著實嚇住了宋二嫂,從那天以後,兩個多月過了,她都沒有再敢提相親的事。


眼看宋卓二診又輕輕巧巧考了個全縣理科第一名,三代人在一個房檐下更加相安無事了。宋雪松下班回來,在路上買了雜誌買了煙,抽著煙,看著陽臺上晾的衣裳飄飄,等著吃晚飯,他覺得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就像蘇瓊也要馬上下班回來了。


巧就巧了,他媽也覺得今天是個好日子。宋雪松去吃飯,看到滿滿一桌子菜,嚇了一大跳。"今天為啥這麼多菜啊?"他問。他媽卻學聰明瞭,話端在嘴裡先不說出來:"唉呀,雪松,你最近辛苦了,媽就給你多做點兒好吃的,你喝點兒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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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雪松就倒了二兩白酒,一邊吃魚,一邊喝酒。他喝了這二兩酒,喝得臉熱乎乎的,他媽又給他倒了半杯。"媽啊,"宋雪松忍不住說,"這半年多辛苦你了,等卓卓考起了大學,你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唉,"宋二嫂給他搛了一坨涼拌雞肉,"雪松啊,有啥麻煩不麻煩,你是我兒子,媽這輩子都在這兒照顧你!"


宋雪松的喉嚨一下就揪緊了,想著他媽這輩子吃的苦,現在六十多歲了還要來反過來照顧他。"媽,我沒事,我幾十歲的人了,不要你照顧。"他端起酒盃子,喝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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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有個人照顧你嘛,等到卓卓考起學校走了,你一個人在這兒媽哪放心啊!"宋二嫂說。她最瞭解自己這個二兒子,孝順,重感情,心腸好,硬的不吃吃軟的。她就給他搛一筷子菜,又搛一筷子菜,說起他小時候偷玉米苞,說起他初中踢球摔斷了腳桿,說起他考上師範村裡頭放的那個炮仗,說了好多好多。


宋雪松酒也喝了一肚子,眼淚水也倒灌進了鼻子,聽得他媽終於開了口:"雪松啊,媽給你說個事,你慢慢聽,不要生氣。你上次給媽說你不想考慮那個事,媽也就不逼你了。不過呢,今天我出去買菜啊,剛好遇到東街上的梁大娘,你見過她一次嘛,她一直多關心你啊!她剛好就說起她有個侄女,今年三十五,人很漂亮,很脫俗,心好,又能幹。是老公不像話,只有離婚了。這才半年多,好多人來給她說親啊,她都不心動,只想找個真正談得來的,好好生生過日子。媽一聽,覺得這女子真是不錯。媽就問你一下,絕對不勉強,你要是願意,我去給梁大娘說一說,讓你們見個面?"


宋雪松沒聲音,握著酒盃子,看著自己的碗。他媽捏著一雙筷子,等著他說話。


宋二嫂還真以為這個她好不容易才拉攏的好姻緣就要錯過了。她腸子都攪在了一起,心痛她兒的下半輩子。她的兒子卻終於想通了,動了動脖子,點了一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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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寶珍和宋雪松出去喝了一回茶,居然又吃了一頓飯。這消息自然鑽進了蔣么姑的耳朵。她風風火火地跑到"香榭里"去,唐寶珍正和琴琴在說什麼高興事,兩個人笑得銀鈴一般。


"寶珍啊!"這笑聲穿過來絞痛了蔣么姑的心,但她臉上還是紅亮亮的,"啥事這麼高興?說給么姑聽一下嘛!"


"么姑!"唐寶珍站起來,走過來招呼她,"來坐,吃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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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不吃不吃,"蔣么姑一邊坐下來,一邊擺手,"我年齡大了,吃不得酸的。"


"那喝點兒水嘛。"唐寶珍讓琴琴給蔣么姑倒水。


"寶珍啊,我給你說。"蔣么姑其實是心急如焚,但不得不強作鎮定:"有個人我覺得不錯,你不然抽空見一下?在中石化工作的,福利好得很,比你大兩歲,有一米八三,人也很帥!真的可以!"


"哎呀,"唐寶珍皺起了眉毛,似乎多了些思量,"么姑啊,我最近暫時不想再見人了,你看,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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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么姑被她一劍戳穿了心窩子,多的也不用說了。她知道現在唐寶珍看上了那個教書匠,再大的力氣也使不得了。現在,唯有等她自己想通了,回過心意了,再來使巧勁。"這麼聰明一個女子,咋就想不通這麼簡單的事?"蔣么姑心裡想。她倒不氣唐寶珍,畢竟戀愛是自由的,要喜歡哪個是自己的事;她氣的是梁大娘那個人:"分明就是要拆我的台!我找了那麼多好的,金山銀山,哪樣沒有!你個姓梁的不要臉,找個窮教書的來挖了我的牆角!"


蔣么姑把指甲都掐到了手板心裡,想不通自己到底輸在了哪裡。好在日子還長,這一場仗還有的要打。她端端站起來,扯了扯旗袍,臉上笑得暖洋洋的。"寶珍啊,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了,反正你記得,啥時候你想找我,就給我打電話!么姑永遠都把你的事掛在心上!"


江西巷裡的人卻是真正地打心裡為唐寶珍高興,尤其是梁大娘。她坐在鋪子門口,看著蒸籠上面冒起了白煙子,一邊看,一邊笑。"哎呀!我就說嘛!"她對廖小英說,"哪個看人也沒我準,我說這兩個人合得來嘛,你看!她蔣么姑還真的以為自己能幹了!喊她跳上跳下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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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真看不出來,"廖小英說,"我還以為,以唐寶珍的人才,不知道要找個啥樣的人!結果居然看上一個老師!"


"你才俗氣的!"梁大娘可聽不得這話,"老師有啥不好,老師收入穩定,還有寒暑假,而且你見過人家宋老師沒?人家是大學畢業生,一表人才的。再說了,你看這兩個人,一個姓唐,一個姓宋,緊緊地挨著在一起,真是的前生的姻緣!"


她倒一把就把五代十國都抹了,反正也不關她的事。最要緊的就是唐寶珍和宋雪松趕緊說成了去扯結婚證。要是真的被她老梁說成了唐寶珍的親事,她在東門上就可以了!


謀事在媒子,成事在娘子。梁大娘也知道好事不在忙上,打草不要驚蛇,但還是數著天天,看著日子,偷偷觀察著唐寶珍的行蹤。她跟宋老師喝了一次茶,隔了兩天,又吃了一頓飯。到了下個周末,又吃了一次飯。然後兩個人看了一場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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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們巷子的人眼睜睜地看著宋雪松從國學巷走穿了巷子,走過了一環路老城門,走到了江西巷裡面來,站在唐寶珍的樓下來等她。唐寶珍也沒去開鋪子,走下樓來了,穿著月白的絲綢衫和水墨的淡花裙子,輓著長頭髮。她看見了宋雪松,就笑起來走過去和他說話。宋雪松的臉上也都是笑容,兩個人一起走到巷子口,打了一個計程車,往東門外去了。


鐘貴峰他一個老光棍站在巷子邊,一邊抽煙一邊看。梁大娘覺得他的樣子倒也可愛,就打趣說:"小鐘,你不要光羡慕人家,不然改天我也給你介紹一個?"


鐘貴峰也懂得事,清楚梁大娘是在說笑話,把煙按熄了,說:"你去給我找一個嘛!找得來我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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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小賣部裡頭,守著自己的半分田,留下梁大娘一個人笑眯眯地站在路邊,她老梁又算是結下了一樁功德。這小兩口以後日子過得甜蜜蜜了,保準一輩子都忘不了她的好!


按下唐寶珍這頭不表,再說說宋雪松的情況。自從他被他媽說通了心竅,去會見了這東街上開服裝店的俏女子唐寶珍,他的臉上就眼見見地,一天天地,飄來了桃紅花。他去給學生上個課,腰板挺直直的,聲音亮嗓嗓,其他人從走道里過,就聽到他正在講話:"這次測驗考得不錯啊,大家都進步了,堅持住!再戰四十天!勝利就在眼前!"等下了課,其他老師在教研室碰到他,看見他一條穿著件淺灰條紋襯衫,皮鞋鋥亮,忍不住小聲討論:"宋老師最近精神了,穿得舒氣啊,像是有喜事啊!"


這一頭宋雪松正在洗茶盅,教研室的老師就走過來跟他說:"老宋,好久帶你女朋友出來跟我們吃飯嘛?"


"唉呀,老周!"宋雪松趕緊把頭抬起來,"你千萬不要亂說!八字還沒一撇,也就是認識了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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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嘛,朋友嘛,你說啥是啥,"周老師和宋雪松同事十年,關係不一般,"老宋,你不容易啊,要好好生生的!反正啥時候合適了,你說一聲,我請客,我們吃飯!"


宋雪松擺著手,臉上的笑卻鑽滿了一雙黑眼睛,"老周你客氣了,等放假嘛,等高考完了,放了暑假大家一起吃飯!"


他倒不是隨便說的,"高考完了一起吃飯"--這是宋雪松跟宋二嫂約法三章的第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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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天下父母心,宋二嫂她又要管大的,又要顧小的。這一頭把兒子安頓出去了她老人家自然不是不欣慰的,那一頭孫兒要迎著千軍萬馬去過獨木橋,這樁事也是萬萬驚擾不得的。


宋雪松吃飯回來,說起這個唐寶珍,眼角眉梢笑融融,暖洋洋,她看在眼裡,樂在心裡,握著兒子一雙手,差點流下了老花淚。但她作為家裡的大人,事情自然是要方方面面都想好了。她就仔仔細細地先對宋雪松說:"雪松啊,你和小唐的事情談好了,簡直是再好不過了!媽這下就放心了!不過呢,你看這卓卓要考試了,緊要關頭啊,這事呢我們就先低調,先不要到處張揚,免得影響卓卓的學習,等到過了這一個多月,高考完了,你把小唐帶回來,媽做一桌好的,我們一家人吃頓飯,好不好?"


宋二嫂老歸老了,畢竟當過村小老師,說話總多幾分道理。宋雪松聽自己的媽這一番話,頻頻點頭,說:"媽,你說哪兒的話!我和小唐現在還要多相處,多認識!當然不會那麼快!而且卓卓的事現在是最重要的,我嘛,慢慢來,不著急!"


宋雪松他人在國學巷的德馨苑,心卻想著江西巷裡面的唐寶珍。想著她坐在自己對面,一雙眼睛一遞一望,長頭髮一飄一墜,真像緞子一般,她把右手輕輕放在桌子上,五個指尖玉嫩嫩地捏住了玻璃茶杯子--那茶杯子就這樣成了他的命肝心。宋雪松真沒見過這樣的女人!他頓時有些緊張了,說什麼都不好說。唐寶珍卻開口了。"宋老師,"她輕言細語地,"我聽說你今年四十一了,是屬雞還是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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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狗,"宋雪松老老實實地說,"我二月份生的。"


"屬狗好。"唐寶珍說,"屬狗的人最靠得住了。這麼說來,我們屬相倒挺相配,我是屬兔的。"


"那今年不剛好是你的本命年?"宋雪松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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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唐寶珍幽幽嘆了一口氣,也不管她在媒子們嘴裡才是剛剛的三十五歲,"本命年不好過啊。"


"這倒沒啥,"宋雪松以過來人的身份說,"你看我都過了這麼幾個本命年了,還不是好好的!"


唐寶珍就笑了,抬起手上的茶杯子,沾在嘴邊喝了一口水。等到她把杯子重新放回桌子上,杯子邊上就隱隱印上了一圈櫻桃紅--到現在,宋雪松想起了那圈紅印子,心口就咚咚地跳。


"……雪松!你聽到我給你說的沒?"他媽倒還在羅嗦,宋雪松這才架起了魂魄,從江西巷趕回了德馨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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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媽!都按你說的辦!"他說。


他畢竟只是個男人,哪想得到女人們的心思。他媽盤算的可不只是嘴裡說的這一點點。也說這人總還是貪心,沒有的時候想起覺得有了就對了,等到有了呢,又忍不住要去挑挑揀揀。宋二嫂眼見新兒媳婦馬上要踩進這一家的門,又免不了擔憂起來,就跟兒子說要低調低調。她想:"我們一家外地人,在這鎮上還是要多個心眼。唐這個女子梁大娘說的是千好萬好,但總是離了婚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還要多走訪走訪,打聽打聽。"


她肯定是為了自己的兒子好,總還是覺得宋雪松太單純。就說蘇瓊這個人--算了算了,人都死了就不說了--反正這一次,一定要千里挑一,把把穩穩,給她宋家的老二找個好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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