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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和侯孝賢導演一起打過的架


*本文來自豆瓣用戶嘟嘟熊之父的日記《那些年,和侯孝賢導演一起打過的架(一)》 《聶隱娘》十年磨一劍,終將出鞘,不熟悉的人樂見利刃,所謂武俠片的革新,唐盛世的還原,此等云云,足以滿足人們的想象;而熟悉的人,自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怕是早做好了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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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豆瓣用戶嘟嘟熊之父的日記《那些年,和侯孝賢導演一起打過的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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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隱娘》十年磨一劍,終將出鞘,不熟悉的人樂見利刃,所謂武俠片的革新,唐盛世的還原,此等云云,足以滿足人們的想象;而熟悉的人,自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怕是早做好了劍已入鞘的準備。

侯導說:當你在創作時,觀眾是不在的。換個角度看,當你在觀看時,作者亦是不在的。候導拍了三十多年,鄉土、都市、黑幫、家庭,各類題材不一而足,可又總讓人覺得好像在拍同一部片。變化的是時間與空間的挪移,而不變的則是刻意保持的距離感,鏡頭是遠離的,但場景卻在持續流動。這像極了我們日常的生活,介入是偶然,旁觀則是常態。


我們好奇聶隱娘中的武打場景,似以為這是侯導未曾涉足的領域。而對於溫習過侯導作品的觀眾來說,不難發現,打鬥的基因早已烙印在他三十餘年的創作生涯之中。畢竟,甫一開始,侯導的幫派經歷便以一種鮮明的姿態左右著其作品的形態。對於觀眾來說,每每看到打戲上演,便好似服下醒神靈藥,如夢初醒的情緒瞬時被點燃,但往往隨著打戲結束(此類結束通常是突如其來的,語焉不詳的,莫衷一是的),情緒又被瞬間冷卻。這一熱,一冷,恰勾勒出一個完整的圓環,喻示著一種庸碌的日久經常。

所以,不如在《聶隱娘》上映之前,回顧一下侯導以往作品中拍過的打戲,或能管中窺豹,為觀賞《聶隱娘》熱熱身。

《風櫃來的人》
《風櫃》一片是侯導嚴格意義上的開山之作,其奠定了導演前十年的創作脈絡,即八十年代的本我,對回憶的追溯、鄉愁的還原以及自我潛意識的挖掘。所謂鄉愁,大抵是一種人偏離了原始狀態的感覺,偏離得越遠,這感覺越強烈。《風櫃》中的五段打戲便是這麼一回事,它們呈現出一種人物被逐漸馴服的無力感,殺氣逐漸被怯懦取代,隱沒在茫茫城市的人潮之中,最終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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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打戲是無緣由的狂暴,生猛的甚至充滿了娛樂意味。張世扮演的阿榮因賭博和小孩發生衝突,小孩窮追不捨,阿榮的權威遭受侵犯,面子掛不住,羞恥感涌上心頭。

這個景別很有趣,觀眾在鏡頭的一邊,處在既可以目睹一切又不會近到被察覺的位置,而鏡頭的另一邊,大概相同的距離,也站著一群人,或許窸窸窣窣,或許視而不見。於是,阿榮扇下去的巴掌也顯得猶疑不決,速度是乾脆的,但力度卻帶著羞赧。很快,麻煩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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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依然固定在原先的位置,而衝突離我們更遠。鈕承澤扮演的阿清如獵豹般撲上來,與挑釁阿榮的人展開纏鬥。這是成人與成人之間的對抗,迅雷不及掩耳,容不得半點猶豫。他們推推搡搡,從固定的景別中退出,回來,再退出,呈現出十足的無序感。後方持續有路人走過,斜視兩眼,便自顧自走去,像是目睹習以為常的戲碼,並未駐足半步。



阿清從鏡頭的最遠處朝我們跑來,停下、轉身,看著同伴與挑釁者用棍子交戰,順手拿起一塊兒磚,朝著目標頭部砸去,目標倒地,阿清慌亂逃跑。整個過程條件反射般一氣呵成,帶著動物一般的本能使然。此役,以多敵一,以勝利告終,且寥寥數筆,勾勒出阿清的人物特質,義字當頭,盲從不顧,當為兄弟兩肋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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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打戲緊隨其後,開始的令人猝不及防。簡短的鋪墊,前一晚,身為老師的阿清哥哥被打。次日,在與同伴阿育坐在房前閑聊的過程中,阿清瞭解到是因為哥哥在學校里處罰學生王大明,被王大明的哥哥及其同伙暴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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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尚未等觀眾將信息消化完全,兩輛黑車駛入,鏡頭瞬間被拉開,露出房屋的全貌,呈現出更為開闊的景別。一群人朝著阿清阿育跑去,阿育愣住,被團團圍攻,而阿清怕是行走江湖的老油條,三秒之內,飛檐走壁,下意識朝著高處逃走。這一幕,當真是後期侯導所慣用的,絕無先兆的當頭一擊。平靜被撕開,但因著鏡頭的遠,仍然呈現出事不關己的冷峻感。




下一秒,阿清從房檐上跳下,驚慌的跑向我們,接著鏡頭一個橫搖,我們目睹阿清朝遠處跑去。再之後,靠在牆上氣喘吁吁的阿清,終得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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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找到郭仔,提著棍子折返回來,然而所有人都已消失了蹤影。此役,以一敵多,兵荒馬亂的逃竄,開始的突然,亦結束的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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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借阿清與同伴的閑聊,我們得知阿育被打斷兩根肋骨。如何打的,打成什麼樣兒,均略去不表。為避風頭,阿清與同伴決定去往郭仔阿舅在內垵的屋子,此為風雨前的寧靜,美好得似一切都尚未發生。而此刻,在遠處開闊的湖景前,偏居一隅的房子是孤零零的,呆坐房前的人,更是渺小的似已隱沒在夕陽的餘暉中。



第三場打戲,發生在短暫的平靜之後,海灘邊的追逐、熱舞、搭訕、釣蝦,一切都宛如世外桃源。內垵的生活像是未建立起秩序前的一片混沌,任由這些少年隨意書寫。然後,突如其來的,他們見到王大明的哥哥,影片忽略了他們伺機報複的過程,讓人產生一種偶然相遇的錯覺。依然是蕪雜而狹窄的構圖,依然是無序而野蠻的廝打。還沒等你看清是誰在打誰,他們就連踢帶踹地從鏡頭中溜走了。此役,以多敵一,看似輕鬆得勝,卻為影片的轉折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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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他們嬉笑著吃肉喝酒的時候,絕無可能意識到,這一場戰鬥,他們不是勝者。而下一秒,當郭仔的爸爸衝進來掌摑郭仔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我們頭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看到他們臉上慌張的表情,可在郭仔爸爸揮下去的巴掌面前又顯得無足輕重了。沒有人想到,此役,勝利的竟是父輩權威,那股不由分說的力量,令之前他們野蠻混亂的戰爭都顯得可笑起來。至此,他們終於脫離野性,走入這個以秩序為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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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警察局簽字畫押後,阿清、阿榮與郭仔被家人保釋,再之後,他們亦如無數茫然無措的人,從四面八方涌入高雄。



找到落腳的住處後,阿清承擔著類似於守門人的角色,在這裡,他喜歡上了住在另一間房的小杏。她時時惦念男友,又與男友常常爭吵。這是第四場打戲發生的場景,看似平常,卻有精妙的構思。畫面被分割成兩部分,左邊是透過窗戶看向的遠處,模糊、狹小、隱含著窺視感;右邊是狹長的走道,有縱深,亦有由窄向寬的透視感。
阿榮帶著一票陌生人從通道的最遠處魚貫走來,阿清起身,帶著初入城市的謙卑感與他們一一寒暄。你看不清他們的臉,只知道有人把頭探出窗戶,看向遠處的阿杏,發出輕佻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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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轉向特寫,是怒火難抑的阿清。他衝上去,和甲乙丙丁打起來,夾雜著此起彼伏的罵聲。一切好似從前熟悉的場景,只不過這一次,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阿榮夾在中間奮力勸架,雖然是以一敵多,卻很快平息了戰火,留下呆立在原地的阿清。這大概便是城市人的生活法則,而曾經的血氣方剛,卻在阿清頹喪的背影下,化成了一股怎麼也揮不去的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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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場打戲發生在影片的尾聲段落,一鏡到底,臨場感十足。鏡頭是俯瞰式的,幾乎固定的景別,僅隨著人物的移動進行微調。此前,阿清與阿榮在船上發生爭執,阿榮嘻嘻哈哈,阿清卻一臉嚴肅。他們走下船,再次發生口角,阿清火氣一來,把阿榮推進海裡。被扶上岸後,他們廝打起來,周圍是駐足看熱鬧的群眾,還有被夾在中間的,無力勸架的郭仔。而再遠處,高高在上的,是目睹一切默默發生的我們。


這場打戲,發生的突然,又好似早有預感。只是沒想到,終於上演了一對一的打戲,卻是發生在阿清與阿榮之間。與前幾場熱鬧的混戰相比,這一場未免顯得孤單,而更讓人唏噓的是,多少次同仇敵愾,卻終究抵不過庸常生活帶來的罅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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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戲似乎耗光了他們所有的力量,再之後,生活就像圓滾滾的車輪,駛過無痕,而棱角卻被漸漸磨平。回看《風櫃》中的五場打戲,以多敵一,即勝;以一敵多,即敗。其實風櫃教會他們的,不過是最為簡單的叢林法則,而真正以一對一的兩敗俱傷,卻是事過境遷後方能懂得的求生之道。


*本文來自豆瓣用戶嘟嘟熊之父的日記,感謝作者為豆瓣貢獻優質原創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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